◎醉酒。◎
坐上馬車,秦妧計較起後腰上的傷,不願主動開口講話。
裴衍倚在窗邊,單手支頤,不知在想些什麼,面容不算溫煦。
兩人之間像是多了一層屏障,僵持不下。直到裴衍瞧見對面的女子揉了揉肚子,才轉回頭,懶懶直起身,擰了一下長椅下的木質旋鈕,只聽「唰」的一聲,內側車壁突然開啟,露出裡面的暗閣。
別有洞天。
暗閣裡不僅裝滿了乾糧酒水,還有一個敞開的紅木箱子,裡面盛放了琳琅滿目的珠寶首飾。
裴衍:「餓了就先吃點東西。」
秦妧揉揉眼皮,注意力沒在吃食上,完全被一箱子珠寶吸引,在確認那些珠寶是真的後,不解地問:「哪兒來的?」
因著位高權重,隨時可能遭遇刺殺,安定侯裴勁廣早在多年前就開始未雨綢繆,要求侯府的每輛馬車內都要備好乾糧、兵器和錢財,以備不時之需。
簡單地解釋了一句,裴衍抬抬下巴,「百花宴還會飲酒,先墊墊胃,過去拿吧。」
秦妧走進去,本要拿過架子上的乾糧,卻腳跟一轉,坐在了珠寶之上,拋去了那會兒的不愉快,揚起櫻唇,「我們好富有。」
隨手一抓都是琥珀耳璫、松石瓔珞、雕漆臂釧、鏤花寶釵、珊瑚盤花、燒藍髮笄這樣的名貴首飾。
將手裡的首飾放在裙面上,秦妧眨巴眨巴眼,開始計算起它們的價值,好像被財富填飽了肚子。
裴衍走過去,就聽她在小聲嘀咕著「發財了」。
「誰富有?」
秦妧抬頭,特別認真指了指彼此,「我們。」
裴衍將兜在她裙面上的珠寶一一撇回木箱,「誰跟你是我們。」
一見到手的「錢財」飛了,秦妧急忙摁住他的手,使勁兒往自己的裙面上壓,也讓自己陷入了玓瓅珠玉中。
裴衍側身斜睨掉進錢眼的女子,忽然提起唇角,「是我們的也行......」
他抓起一把珠子隨意一撇,昂貴的珠子噼裡啪啦地落在車底,滾落四處。
只聽他啞聲道:「拿出點誠意。」
那可是個個顆粒潤澤的寶珠啊,秦妧心疼至極地拽住裴衍的常服,想要痛斥他是個敗家夫君,可話到嘴邊,卻輕嘆了一聲,然後就悶頭開始辨認珠寶的種類。
見她完全沉浸其中,裴衍好笑地拍拍她的臉蛋,又抓起一把,順手倒進了她的衣襟中。
秦妧嚇了一跳,下意識站起身,衣裙中的寶珠嘩啦啦地墜了出來,落了滿地。
可還有幾顆卡在了領口裡。
她忿忿地褰開衣衫,取出落入兜衣的幾顆東珠和綠松石,作勢要以牙還牙。
裴衍被一股衝勁兒撞得後退,頎長的身軀被抵在放置乾糧的木架上,低頭看著面前的女子扒開了他的衣領,將幾顆東珠和綠松石塞了進去。
大力為他合上襟口,秦妧仰著俏臉,暗含挑釁,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被塞了寶珠的男子非但沒有急著抖出來,還懶洋洋地後靠,任那些寶珠順著胸肌滑到了腰封處。
秦妧戳了戳腰封處凸起的幾處,想硌硌他,見他不為所動,輕哼一聲轉身要走,卻被男人抓住了腕子。
裴衍將她扯過來,指了指自己的腰封,「解開。」
馬上要到宮城了,他在說什麼混賬話?可轉念一想,又明白過來,唯有解開腰封,才能讓那些寶珠順著身體掉落出來。
「我都沒勞煩裴相,裴相怎地還要勞煩我?」
「你提了麼?」裴衍當著她的面解開搭扣,鳳眸染笑,「為夫不介意幫你的。」
氣不過總是被他拿捏,秦妧忽然傾身抱住他的腰,以手臂攔住了下落的寶珠,就那麼揚頦盯著他好看的下頜。
裴衍一動,她就收緊手臂,明面像是在撒嬌,實則藏了壞心思。
馬車停了下來,老邵的聲音隨之傳了進來。
「世子,大奶奶,到地兒了。」
第43節
秦妧這才退離開,眼看著與那些寶珠一同掉落在地的腰封,彎著眼欣賞起男人的狼狽。
可她低估了裴衍,別說還身處在車裡,就是大庭廣眾之下,他也不會因為衣衫不整而陷入倉皇。
只見他彎腰撿起腰封,慢條斯理地系回腰上,隨即掐了掐女子的臉,從容淡然地從她身邊走過,率先下了馬車。
很快,車外傳來了官員們的談笑風生。
秦妧撩開簾子偷偷打量,見裴衍筆挺地站在人群中,翩翩的氣度最是打眼。
正當她撂下簾子時,裴衍自人群中走來,攤開手掌,遞向了她。
秦妧順勢握住,在眾目睽睽下,被裴衍抱下了馬車。
一對玉質金相的璧人,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因著沒有戴幕籬,秦妧竭力讓自己表現得落落大方,可還是攥緊了裴衍的小臂。
裴衍輕輕掐開她的手,附身耳語起來,看起來感情很好,打破了很多人在他們大婚那日的猜測。
不少為裴衍感到可惜或不值的世家子弟,在看到秦妧的容色後,暗歎不已,甚至覺得裴衍非但不虧,還得了個大便宜!只是可憐了那個至今無蹤跡的侯府二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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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太皇太后坐鎮的百花宴,不似帝王宴那般莊嚴肅穆。
戌時二刻,賓客們隨駕移步皇家別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假石垂藤的小徑中,對飲望月,執扇撲螢,沒有因為靄靄霏霏的小雨,就壞了興致。
蟹青六角銅亭內,被一眾誥命婦簇擁的太皇太后笑呵呵看著幽徑中的年輕女子們,笑說自己最大的心願就是返老還童。
敬成王妃坐於其中,挽袖為太皇太后剝起自南方呈送的新鮮荔枝,「老祖宗若是返老還童,這滿園的繁花都將黯然失色。」
她今日穿了一件撮花工藝的錦纈長裙,雍容華貴,束胸貼腰,極好地凸顯了身段,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張揚的美。
加之肖逢毅近些年深受天子重視,她這腰桿啊,挺得更直了。
如今再沒人敢當著她的面暗諷她是下嫁,畢竟她眼光好,挑了個後來居上的男人。
看她那殷勤又清傲的姿態,幾名貴婦互視幾眼,其中一人稍微瞭解一些肖逢毅拋妻棄女的事,笑著看向太皇太后,「老祖宗不是想見安定侯的長媳麼,可要將她傳來作陪?」
「是啊,倒是把那丫頭給忘了。」太皇太后抬抬手,示意候在亭外的女官前去傳喚秦妧。
敬成王妃放下紫砂壺,淡淡瞥了一眼起刺兒的貴婦,可礙於太皇太后在場,也計較不得。
少頃,亭中的幾人遠遠瞧見一抹纖細身影從崇崛嵯峨的山石那邊走過來,閉月羞花,儀靜體閒,氣韻如潭中皎月。
沒有伈伈睍睍的小心拘謹,行禮時落落大方,令人頓生好感。
故意找刺兒的貴婦發出咄唶讚歎,「美人配紅衣,傾國傾城。」
其餘人不免看向同樣身穿紅衣的敬成王妃。
雖同是紅色系的裙裾,秦妧明豔中不失清雅,給人以脫俗的美感。
然敬成王妃的打扮,就過於濃豔了,又骨相、面相皆遜於秦妧,相比之下帶了點庸俗。
再談兩人的夫君,裴衍比之敬成王,握有更多的實權,這就讓那幾個看不慣敬成王妃的貴婦,在攀比上扳回了不止一成,即便秦妧明面上是局外者。
但豔壓就是豔壓,連太皇太后都開口誇起了亭外的女子,「不愧是安定侯府的長媳,真是足夠打眼兒。丫頭過來,讓哀家好好瞧瞧。」
秦妧邁開蓮步,乖順地坐到了太皇太后身邊,感受到幾名貴婦對她的讚美並非恭維,而是在針對敬成王妃,更覺痛快。
太皇太后上了年紀,不宜久坐,與秦妧聊了一會兒,就由女官攙扶著去往閣樓休憩,留下幾人在亭中繼續虛以委蛇。
幾名貴婦圍著秦妧打轉,明顯有排擠的意味。
敬成王妃倍感不快,尋了個理由,起身離開了。
少了敬成王妃,貴婦們意滿離場,各自找樂子去了。
秦妧搖著團扇起身,走向了花團錦簇的曲徑中。
裴衍等重臣不能靠近女賓這邊,在另一處園子閒坐,是以,沒有玩伴的秦妧落了單,一個人於稀薄燈火中尋找起畫師,想要為阿湛帶回一幅錦帶花圖。
正當她坐在花叢的小椅上,等待尋來的畫師完成畫作時,斜後方走來一道人影,豐腴富態,衣裙透香。
沒有起身行禮,秦妧吹吹手中熱飲,語氣平平,「王妃擋住燈火了。」
見畫師主動移了個位置繼續作畫,敬成王妃站著沒動,「你這身打扮很漂亮,可本妃怎麼看怎麼覺著,紅裙穿在你身上有些違和了。」
秦妧抿了一口熱飲,淡笑道:「我是裴相明媒正娶的妻子,有何不能穿紅裙?倒是王妃,名為正室,實則驅人髮妻,鳩佔鵲巢,與心思歹毒的妾沒多大區別。」
「你!」
將高門女比作妾,乃是一種羞辱。自幼被眾星捧月的敬成王妃哪能容忍,「秦妧,再怎麼說,本妃也是你的長輩,奉勸你注意輩分和言辭。」
秦妧站起身,身量雖只及裴衍的喉結處,但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與敬成王妃面對面站立,勝出了一個拇指的高度,氣勢上佔了上風。
屏退畫師,她疏了眉眼,將手中的瓷盞直接擲在地上。瓷盞應聲而碎。
「好,算晚輩冒失,頂撞了王妃,那就贈予一禮,以示歉意。」她上前一步,掏出一幅袖珍的畫像,塞進敬成王妃的手裡,並道出了畫中女子所住的街巷,笑著轉身走到畫架前,取下了那幅還未完成的畫作,慢悠悠地離去。
不明所以的敬成王妃攤開畫像,愣了又愣,一時竟分不清,這上面是個年輕的女子,還是秦妧生母年輕時的模樣。
再聯絡秦妧提供的女子住所,渾身的血液瞬間僨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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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尋到畫師繼續補畫的秦妧聽說敬成王妃攜女先行離去,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想來,今晚的敬成王府要預熱一場「鬧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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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農舍木榻上,裴灝被一口苦湯嗆到,劇烈咳嗽起來,肋骨俱震,心肺皆痛,纏綁在身上的布帶也滲出了血。
榻邊的小冷梅趕忙替他擦拭嘴角,又舀起一勺遞到他嘴邊,「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