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在天堂等你 裘山山 第2頁,共2頁

但他始終沒有再問父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父親說,你實在不像你父親。他為什麼不說你真不像我兒子?

也許它們是一個意思?

但此刻,木軍忽然明白,這兩句話不是一個意思。

木軍的心裡像一團亂麻。過去無論是在部隊上,還是後來轉業到了企業,再難的事再累的事再委屈的事,他的心裡都沒這麼煩亂過。一個從小在西藏長大的孩子,能有什麼吃不了的苦受不了的委屈呢?可是這一次卻不同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傷感漫過心頭。

他往自己發苦的嘴裡又塞了一支菸。

木蘭突然醒來,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昨天夜裡她把母親弄上床後沒敢離開,就坐在客廳裡,也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她看看四周,靜悄悄的,一時有些不知身在何處。她想起來了,是自己做了個夢,在夢中她回到了西藏,回到了她生活過8年的那個高山上的醫院裡。醫院裡靜悄悄的,彷彿所有的聲音都被四周的大山吸走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作這樣的夢了,剛離開的時候,她時常夢見那個醫院,夢見病房,夢見山下那個鎮子。但這些年,她已經越來越少地做這樣的夢了。

身上蓋了床毛毯,不知是誰給她蓋的。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坐的位置,正是父親去世前最後坐的那個位置。父親就是坐在這裡進入昏迷狀態的。

木蘭的心裡又開始隱隱作痛。父親走了,這件可怕的事不是夢,它切切實實的發生了。它讓木蘭第一次感覺到了生命的無常。雖然身為醫生,她早就明白這一點,但只有這樣的事發生在親人身上,這種感受才是真切的。

木蘭和大哥一樣,很早就進藏當兵了。和大哥不同的是,她在當兵之前也幾乎沒有和父母在一起生活過。她差不多是在保育院和八一校長大的。由於從小不在母親身邊,木蘭的性格一直比較內向,也很獨立,凡事自己作主,極少依賴父母親。但此刻,木蘭卻感覺到了一種無助的孤獨,渴望有人幫她分擔這種孤獨。

丈夫已經走了。

木蘭想,他昨晚能陪她過來,已經相當不容易了。她對他沒有更多的要求。他們這半年多來差不多已形同路人。木蘭是那年到內地醫院進修時,認識丈夫陳郡和的。當時她還在西藏林芝的陸軍醫院當護士,陳郡和已是醫院裡年輕有為的主治醫生了。從來都話少的木蘭,跟年輕的陳醫生卻很談得來。而在大都市生活了多年的陳醫生,也一下被眼前出現的這個清純的氣質淡雅的女兵吸引了。於是兩人戀愛了,之後就結婚。她的這樁婚事母親很滿意。母親說她喜歡醫生。小時候她的母親就希望她成為一名醫生的,現在木蘭總算替她了了願。夫妻倆都是醫生,多好,用母親的話說,從事的是一個聖潔的職業。

但從事聖潔職業的人也是凡人。結婚後木蘭仍在西藏工作,夫妻倆長期分居,有了孩子之後,一直是陳郡和撫養的。那時西藏軍人一年半才有一次假期,木蘭探親一次傷心一次,孩子不認她,丈夫有怨言。木蘭也知道讓丈夫在家養孩子是不現實的,丈夫的業務很好,是他們醫院有名的一把刀。於是他們請了一個保姆。有了保姆之後,丈夫的怨言漸漸少了。木蘭到現在也不清楚,他們夫妻之間的問題,是在有了保姆之後越來越糟了,還是得到緩解了?或者說,丈夫對她的冷淡,究竟與那個有幾分氣質的保姆有沒有關係?

後來,父親似乎察覺了什麼,終於把她調回了內地。但已經晚了。兩人之間的感情已經越來越淡漠了。儘管木蘭一調回來就辭掉了保姆,自己親自打理這個家,親自撫養孩子。但這一年多來,丈夫和她之間幾乎沒有話說了,他們已處於分居狀態。

木蘭沒有勇氣提出離婚。沒有勇氣提出離婚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怕父親生氣母親傷心。大弟木凱的離婚就對父親是一個重大的打擊,木蘭不忍心再讓父親受到這樣的打擊。

可是沒想到她忍住了木槿卻沒有忍……

鼻子有點兒塞住了。受了涼。

木蘭上樓去看母親。

母親還在睡。臉朝裡,一動不動。木蘭還記得,她5歲那年,母親到保育院來看她。那時她對母親沒有記憶,她覺得最親的人是徐老師。母親來之前,徐老師交給她一張父母親的照片,告訴她,你媽媽要來看你了,你要先認識她,等見了面你就要喊媽媽。她就每天拿著照片看,晚上睡覺時就把照片放在枕頭下面。照片上,爸爸和媽媽都穿著軍裝帶著軍帽,媽媽的頭髮從軍帽裡流出來,一直流到肩膀上。

終於有一天,徐老師把她叫到了辦公室,她看見一個女人坐在那兒。女人看見她就驚訝地說,這就是木蘭嗎?徐老師點點頭。女人就想過來抱她。她往後躲,躲到了徐老師身後,然後從口袋裡悄悄拿出照片看。她覺得這個女人不像照片上的人,這個女人人頭髮很短很亂,臉色憔悴。沒有照片上的媽媽好看。徐老師著急地說,木蘭,快叫媽媽呀!她指著照片說,她不是我媽媽,我的媽媽是長頭髮。

女人愣了,她勉強笑了笑,笑得很難看。她跟徐老師說,你看這孩子,認死理。我這頭髮是出來之前剛剛剪

掉的。早知這樣,我就不剪了……女人背過臉去,好像是掉眼淚了。

後來徐老師哄了她半天,她總算勉強叫了一聲媽。女人就把她抱在腿上,給她剝糖吃。正在這時,保育院開飯的鐘聲敲響了,她馬上抬起頭來對女人說,阿姨,開飯了。

女人的眼圈一下又紅了。

現在,這個女人已經如此蒼老了,木蘭仍沒能和她親近起來。

木蘭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心裡異常傷感。不知此刻出現在母親睡夢中的是什麼?

在木蘭眼裡,母親總是把自己的內心藏得很深,在這一點上她們母女有些相像。有時母親那些戰友,那些老阿姨來她們家,滔滔不絕地說著往事,母親也只是眼裡露出喜悅,默默地陪她們坐著。

母親總是用堅硬的冷漠的外殼,包裹著她的內心。但木蘭從自己的感受出發,越是包裹得緊的心,其實越柔軟。

可是昨天,母親突然說了那麼多話,並且是那麼出人意料的話,讓大哥和弟妹們都吃驚不已。木蘭突然想,母親那瘦弱的身體裡,究竟裝了多少秘密?

不過,母親的那些話倒沒有讓她有太大的意外,至少沒有像大哥和弟妹們那麼意外。因為她心裡早有疑慮,當母親說,她的老大和老二都死在了西藏時,她只是稍稍有些震動,她想,看來身世不明的不僅僅是自己一個。她有些興奮,期待著母親說下去,揭開她渴望知道的謎底。但母親卻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了往事。

作為醫生,她知道這是母親受了刺激後的另一種反應。她想,母親的確是不同於其他女人的。任何女人處在這種時候都會大哭一場,但她卻沒有眼淚。她是從來就沒有眼淚呢還是眼淚早已流光?

木蘭忽然發現,母親的桌子上,放著父親留給她的那個紅皮筆記本,本子敞開著,裡面竟貼著照片。她好奇地拿起來翻,或許這就是父親所說的那個母親想要的影集?照片已經發黃了,最大的3寸,最小的只有半寸。被父親很有條理地一張張貼在本子上,每張下面都有註釋。因為小,照片上的人影像模糊。木蘭想,這些照片比起現在的大彩照來,其珍貴程度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在本子的第一頁,木蘭看到一張母親與另幾個女軍人的合影。照片上寫著「進藏留念」四個字。下面是父親用鋼筆寫的小字:「這是她送我的第一張照片,她和她的戰友在進藏之前的合影。(前排從左至右:她,吳菲,劉毓蓉;後排從左至右:徐雅蘭,蘇玉英,趙月寧,宋紅蓮。這中間有兩位同志犧牲在進藏途中,有一位同志因病留在甘孜,其餘4位一直走進西藏。)」

父親稱母親為「她」,這讓木蘭感到有些意外。

木蘭的目光在這張照片上停了許久。除了兩個犧牲了的阿姨,其他的她都認識,她們剪著一式的短髮,穿著一式的軍裝。讓她吃驚的是,她們的軍裝竟像連衣裙一樣漂亮,是那種翻領長排扣,中間扎腰帶的樣式。她們非常年輕,年輕的有些拘謹,好像對自己的軍人身份還不適應。

再往後翻,她看見一張照片上,一個女人穿著臃腫的棉衣抱著孩子站在那裡,身後是一排西藏常見的乾打壘土房子。

父親用鋼筆字在下面寫道:「這是我們的第三個孩子,無論如何也要把她養大成人。希維5個月,攝於1954年9月。」

這張照片木蘭從沒見過。她睜大了眼睛細看,認出那個女人是母親。至於懷裡那個孩子,小得無法看清楚臉龐。但如果是她,為什麼說是第三個孩子?

再往後翻,大多是父親母親分別與他們的戰友的合影。每一張照片都有解釋。木蘭不斷地發現有許多照片讓她迷惑。她決定拿下去給大哥看看。

木蘭為母親蓋好被子,關上門,拿著本子走下樓去。

木軍已經坐在客廳裡了,並且在抽菸。

木蘭突然發現,大哥在一夜之間蒼老了。鬢角生出一叢十分刺目的白髮。她一時忘了手上的照片,走上前關切地說,大哥,你不要緊吧?

木軍按滅菸頭,說,我沒事。

木蘭看著大哥,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從西藏回家探親的情景。

大哥寫信給母親說,我要回家了,但找不到家。你能不能來接我一下?

大哥是從八一校直接去當兵的,15歲。那時候他的下面已經有了一串叮鈴鐺啷的弟妹,母親一個人帶著這串孩子實在有些支援不住了。大哥那時並不懂事,常常惹禍。父親就說,把他交給我吧。父親就把才從西藏出去幾年的他又帶到了西藏。一帶到西藏,父親就讓大哥當兵了。他哪有時間管他?父親怕母親說他,就一直瞞著。直到大哥寫信來母親才知道。母親看著照片上的大哥穿著鬆鬆垮垮的軍裝,一臉孩子氣,就寫信去說父親,你就不心疼孩子嗎?父親回信說,我心疼孩子,那你怎麼辦?你看看你都累成什麼樣了?母親不再說什麼,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她想起自己當初進藏時,隊裡有個女兵也只有14歲。

大哥當了三年兵,懂事多了。頭一次探親,本來是說好和父親一起的。父親也有三年沒回家了。可臨到頭,父親又說部隊有情況走不開,讓他自己一個人搭便車出來。

母親接到大哥的電報,說他某月某日坐汽車到西藏軍區辦事處,就讓木蘭去接。母親拿了一張大哥穿軍裝的照片給木蘭,說,你拿這個去接你哥。木蘭看著照片,照片上的大哥和自己印象中的已經很不一樣了。照片上的大哥穿著軍裝,有些像個大人了。而木蘭記憶中的大哥卻完全是個調皮少年。

木蘭一直到10歲才得以和母親生活在一起,在此之前她一直過著集體生活,先是保育院,然後是八一校。她因此變得非常內向,一雙大眼睛總是警惕地看著周圍的人。在保育院她最親近的人就是徐老師了。後來到了上學年齡,木蘭聽說要離開徐老師去上學,死活不肯,躲在床底下不出來。徐老師就告訴她說,八一校有她的大哥。她這才答應去上學。

當時保育院有許多到了上學的年齡孩子,父母都在西藏。老師們就把他們一起送到八一校。木蘭還記得上第一節課的時候,全班哭成了一片。木蘭沒有哭,但抱著徐老師的腿不鬆手。徐老師只好帶著她去找木軍。

木軍當時12歲,已經上六年級了。個子挺高挺大,但一點兒不醒事。他正和幾個男孩子在操場上衝殺,滿頭是汗。見有人叫住他,他一臉的不耐煩。

徐老師說,歐木軍,快過來,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木軍一邊用手抹汗一邊問,什麼好訊息?是不是我媽媽要來看我了?

徐老師說,我給你帶來了一個妹妹,她叫木蘭。

木軍一聽很失望,他看了一眼這個怯生生的小姑娘說,我不要妹妹。

木蘭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這個男孩子身上,一聽說他不要自己,眼淚巴霎地就哭了起來。徐老師說,木軍,是你媽媽叫你照顧他的,他是你的親妹妹。

木軍這才勉強答應說,好吧好吧,我要就是了。他拍拍木蘭的頭,說,叫我哥。木蘭就輕輕地叫了一聲哥。木蘭覺得心裡好高興。這麼大一個男孩子是她的哥。

可這個哥並不像個哥的樣子,仍是調皮搗蛋,很少關照他這個妹妹。一年後,他就離開木蘭到另一所中學讀書去了。再接下來就進藏當兵了。

所以木蘭對這個哥哥,實在是陌生得很。

那天木蘭揣著照片,步行到了西藏軍區辦事處。一進大門,剛好看見兩輛帶帆布篷的軍用卡車開來,車上下來好些人。有軍人,也有家屬,拿著行禮,一個個都灰頭土臉的。

木蘭連忙擠上去看,一張臉一張臉地看,可就是看不出哪個像照片裡的人。她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她想她認不出大哥,大哥也許會認出她。但擠了半天,也沒有一個人多看她一眼。木蘭急了,一急倒急出個辦法來。她站在院子裡高喊:木軍!木軍!

終於,走到大門口的一個當兵的回過頭來,不高興地說:你喊誰呢?

木蘭說,我喊我哥。

他打量了她一番說,你是哪個,是木蘭?

木蘭點點頭。

他這才露出點笑容,說,我就是木軍。但你得喊我哥,木軍也是你喊的嗎?

木蘭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那麼多人,我也不知道哪個是你。

木軍仍不依不饒地說,叫哥,現在叫一聲。木蘭不肯叫,她已經很久沒叫過了。記憶中的哥和眼前的不大一樣,現在這個人讓她感到陌生。突然出現這麼個陌生人,就要讓她喊哥,她接受不了。木軍沒有勉強,就跟著她往家走。但很快,就是木蘭跟著木軍走了。木軍走得太快,木蘭只能小跑著。

在街邊拐彎處,遇上一個賣烤紅薯的,香味兒飄了一街。木蘭老遠就聞著了。但木軍像沒鼻子似的,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走過去後他才問木蘭,想吃烤紅薯嗎?木蘭不吭聲,她覺得木軍是故意的。木軍看看她,調頭倒了回去。他挑了個最大的買下,遞給木蘭。木蘭有些不好意思接。木軍說拿著,就在這兒吃了它,不然一回家哪還有你的?

木蘭接過紅薯,第一次覺得有個哥真好。當妹妹真好。

一進家門,母親就迎了上來,看見大哥她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說,是木軍?

大哥倒是馬上叫了一聲,媽,是我。

母親說,天那,你怎麼這麼瘦?還長鬍子了?

木軍說,那是因為我長高了。我都和我爸一樣高了。母親抬起手來,撩開大哥額上的頭髮,輕輕撫摸著那個疤痕,露出了微笑。弟妹們圍了上來,大哥就像個大人似的,從旅行包裡拿出一些蘋果乾,還有牛肉乾什麼的,分給他們。家裡充滿了熱鬧和快樂的氣氛。母親眼裡往日的憂愁也終於被笑容取代了。

木蘭又一次想,有個哥真好。

晚上大哥洗乾淨了,和母親坐在一起聊天。木蘭和弟妹們已經上床躺下了。但木蘭睡不著,大哥的出現讓她興奮不已。她躺在被窩裡聽著母親和大哥說話,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安全感和溫暖。她想她明天一上學就要告訴同學們,她的大哥回來了,她的大哥可高了,她只能到她大哥的第二顆釦子。

大哥滔滔不絕地跟母親說他在部隊上的事,也說父親的事。母親直直地看著他。木蘭從被窩裡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見母親的臉。她覺得母親的眼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後來大哥為什麼事笑起來,母親就喃喃地說,越長越像了。

木蘭不知道母親這話的意思。

一直也不知道。

但從那以後,木蘭就和大哥親近起來,大哥成為她精神上的一種依靠,雖然她從沒對大哥說過這話。無論什麼事,只要對大哥說了,她心裡就很踏實。她敬重大哥,信賴大哥,雖然她從不在大哥面前撒嬌。

話又說回來了,她在誰面前撒過嬌呢?父母面前沒有,丈夫面前也沒有,兄長面前就更沒有了,她似乎從懂事起,就長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沉穩,內向,理性。她不知道撒嬌是怎麼回事。

木蘭把那個本子拿給木軍,說,你看看這些照片,這是爸留給媽的。我發現裡面有好幾張照片……有些奇怪。

木軍接過來,隨手一翻,就翻到了一張男女軍人的合影。底下是發灰的鋼筆字,看得出是父親的字跡:王新田同志和蘇玉英同志。

他覺得照片有些異樣,細細琢磨,才發覺照片的四周畫了一個黑框。照片上,兩個軍人並排站著,一個很魁梧,一個很瘦小,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兄妹。

照片下面,有一朵褐色的乾花。下面仍是父親寫的字:老王墓前的格桑花。

木軍心裡一動,他想不到父親還會有這樣細膩的感情。再翻過一頁,他忽然看見了自己的照片。那是他5歲那年在成都的照相館照的。他穿著一件新棉襖,傻傻地站在一盆塑膠花旁邊。讓他吃驚的是父親寫在下面的文字:虎子——木軍,5歲半離開成都進藏。

虎子是誰?為什麼和他的名字連在一起?

他驚詫不已地看著木蘭,木蘭也非常驚異。

木軍點上一支菸,煙霧繚繞中,兄妹倆繼續往下看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