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心裡酸酸的,但她沒有走。她鼓足勇氣站在那兒,想看看別人是怎麼和僱主談的。她想既然已經來了,既然別人也知道了,那就做到底吧。
不時地有僱主來找人。看得出現在鐘點工是一個比較受歡迎的行業。每來一個,等待的女人就一擁而上。那些女人差不多都是像她這樣,年齡大,文化不高,又急需一份工作。
負責登記的那個女人走出房間,見木棉老是站在角落裡,就走過來對她說,你這樣不行,你要主動一點兒。木棉點點頭,但還是站在那兒。她不知道該怎麼主動。對她來說,能走到這兒來,能站在這兒,已經是一個巨大的跨越了。
眼看要中午了,已經有好幾個女人跟著僱主走了,她心裡焦急起來。
這時又來了一個急匆匆的男人,看上去像個機關幹部。木棉感覺這人挺可信賴,就鼓足勇氣走了過去。可還沒來得及容她開口,旁邊的女人又一下子包圍上來,七嘴八舌的,把那個男人搞得暈頭轉向不知所措。木棉又被擠到了人群之外。一個胖女人還猴急地搡了她一把,差點兒沒把她背的包拽斷。負責登記的那個女人看見了,走過來大聲說,你們不要吵,一個個的介紹情況。來,你先說。她把木棉往前推了一下,推到那個幹部的面前。顯然她是有心幫她。
那個男人就看著木棉,其他女人也看著她。
木棉緊張的手心出汗,不知該說什麼好。那個女幹部著急地說,你快說呀,簡單介紹一下自己的情況。
木棉囁囁的,終於說:我當過兵。
木棉說出這句話時,眼淚就湧出了眼眶。
那個男人看了她一眼,把其他的人擋開,對她說,走吧,
我請你。
後來木棉才知道,請她的這位機關幹部,也曾在部隊幹過20年,對部隊很有感情。現在是市委機關的一個處長,姓張。他一聽說木棉當過兵,一種親切感和信任感便油然而生。馬上就請了她。他問木棉怎麼會下崗的?木棉不願多說,更不願告訴他自己的父親曾是個將軍。她只是籠統地說廠裡不景氣。
木棉到他家後,竭盡全力地做事。每天三小時,任務就是打掃衛生,併為他們一家三口做一頓晚飯。除星期天之外天天如此,一個月的工資是260元。
木棉在張處長家做了兩天後,張處長很滿意,徵得她同意後,又把她介紹到了他妹妹的家,再做一份。
這樣她上午去張處長妹妹家,也是打掃衛生,兼做一頓午飯。下午去張處長家,一天就有了兩份工。一份工260元,兩份就有了520元。過了不幾天,張處長的妹妹又問她,願不願意星期天再兼一份打掃衛生的工作?打掃一次20元,一個月80元。是她一個朋友的家。木棉又答應了。這樣三份工加起來,她每月就有600元的收入了,加上廠裡發的230元生活費,差不多近千元了。
但木棉還是覺得不夠。女兒馬上要讀中學了,聽說好一些的中學都要交上萬元的費用。無論如何,她是不會再向父母開口要錢了。
張處長的妹夫是一家賓館的經理。有一天木棉聽見他打電話跟人商量說,賓館要再招一名值夜班的員工。她就小心翼翼地問,你們要不要女的?我想做。
經理說女的也可以。問題是你白天已經有工作了,夜裡再值班怎麼睡覺?
木棉說,不要緊的,我會克服的,我這個人本來睡眠就少。
經理說,那個工作可絕對不能打瞌睡。並且,還要膽子大。另外嘛,你是熟人,我也不能瞞你,賓館那種地方,比較複雜,沒事還好,有事就難說了。
木棉說,我保證不會睡覺的。至於膽子嘛,我當過三年兵,不會有問題。碰到事我就喊,女人的聲音大,這點比男人強。而且我就是打不贏,還可以用牙咬。這樣,你讓我先試試,如果我不合格,你就開除我好了。
她這麼一說,經理就只好答應讓她試試了。每晚10點到凌晨7點。月薪400元。
這樣一來,木棉有了第四份工作。不算廠裡的生活費,收入也有上千元了。
做四份工作的木棉,成了一個每天睡三次覺的女人。
早上7點她從賓館下班後,趕快回家做家務。做完家務睡1、2個小時。10點鐘起來後,趕到張處長的妹妹家做鐘點工。中午回家給孩子做飯,吃了飯再睡1、2個小時,到下午3點半起來,趕到張處長家做鐘點工,晚上吃過飯,再睡2小時,9點半起來,趕到賓館去值夜班。
這就是木鑫在父親面前說的,木棉過著「非人的生活」。
所以昨天木棉晚到的時候,木鑫看了她一眼。只有木鑫知道。
木鑫說得對,她現在能掙錢養活一家了,但她的生活是抽血榨油的生活。
兩個年輕小姐走進了賓館,穿著黑色短皮裙,踩著像小山坡一樣的高跟鞋,妝化得很濃,一看就有些不正經。木棉憑直覺就知道她們是從事所謂「特殊職業」的女人。她們沒去總檯,而是直接往電梯門口走,想上樓去。
木棉站起來走過去問,請問你們找誰?
一個小姐說,我們上去看個朋友。
木棉說,對不起,現在是12點,已經過了來訪時間。請你們明天再來。
另一個小姐說,我們是約好的。
木棉說,那你們可以請客人到樓下來,在大廳會面。
小姐生氣地白了她一眼,扭頭往外走。走到門口,故意大聲地說了一句,留給你一個人吃獨食,看不撐死你。
有一天木棉正在值班,看見木鑫和幾個人一起從賓館的電梯下來,其中還有個年輕的小姐。木棉連忙躲開,但還是被木鑫看見了。木鑫見她出現賓館裡大為驚訝,說五姐,深更半夜的,你在這兒幹什麼?
木棉馬上拿出做姐姐的態度說,我還要問你呢,你深更半夜的在這兒幹什麼?
木棉說的時候,有意掃了一眼他身邊那個年輕女人,那顯然不是他的女朋友。
木鑫說,我在這兒談生意。
木棉說,我在這兒工作。
木鑫讓那個年輕女人先走,他把木棉拉到一邊,有些焦急地說,你告訴我,你到底在這兒幹嗎?我不相信你會在賓館工作,你又吃不了青春飯。
木棉說,我真的在這兒工作,值夜班。不信你去問經理,是他介紹我來的。
木鑫一聽木棉每天夜裡在這兒通宵值班,一個月才400元,很難過。他說五姐,我知道你經濟上困難,可你也不能幹這個呀。需要錢我可以幫你的。不告訴爸就行了。
木棉說,我幹這個沒什麼不好嘛,又不偷又不搶,又不違法亂紀。哪一點不好呢?
木鑫說,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聽姐夫說你們想在廠裡租個門面,做裝飾材料生意,需要多少錢我幫你就是了,你何必去跟爸商量,他那個死腦筋。
木棉說,不。我現在覺得這樣挺好。爸說的也有道理,能有多大困難呢?動不動就開口求人。我自己能克服。
木鑫有些傷感地說,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好像我掙的錢不乾淨。
木棉連忙說,不是這樣的,木鑫。我只是想靠自己而已。你的錢再多也是你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我也不能隨便向你開口。木棉看看站在門外等木鑫的女人又說,你也要注意點兒,做生意歸做生意,不要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太亂了。還是好好和周茜成個家吧。
木鑫點點頭,說你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分手時姐弟倆互相約定,不把對方的事告訴父母。
一個月幹下來,木棉的確很累,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個機器一樣,麻木地轉動著。但拿到錢的時候,心裡很踏實。這每一分錢,都是靠她自己勞動掙的,絲毫沒有依賴父母。她甚至覺得,自己從小到大,最能幹的就是現在。她打算這樣幹上1年,攢夠了錢,還是要去租個門面,不是為了錢,而是要有一份可以發揮自己能力體現自己價值的事業。
丈夫小金見她這樣連軸轉,又心疼又生氣,同時有點兒臊,說你這個樣子,哪還像是個將軍的孩子?他幾次說要把她現在的情況告訴她的父母。木棉堅決不讓。
木棉說你要敢告訴他們,我就跟你離婚。木棉還說,你不要怪我的父母,如果你有本事,我又何至於如此?木棉又說,我一定要讓我爸看看,我完全可以靠自己的能力來創業。我非要開這個店不可,等開業了我再通知我爸,看他怎麼說。
小金好像第一次認識她似的,把她看了好一會兒,終於說,木棉,讓我們一起來努力吧。我們一定會有那一天的。
可是,萬萬沒想到,她來不及等到這一天了。
木棉忽然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忽然,木棉看見剛才那個可疑的男人從電梯裡走了出來,神色有些鬼祟,手上提了個白色購物袋。木棉透過袋子,一眼看見裡面裝了個黑皮的小方包,就是弟弟木鑫常提著的那種包。誰會把那樣體面的包裝在購物袋裡?
木棉已經確定他不是這裡的客人了。她警覺地看著他。
男人掃她一眼,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門口走。
快走到木棉身邊時,木棉突然開口說,請問你是住在這兒的嗎?
男人看她一眼,說,當然是啦。木棉發現一絲驚慌從他眼裡閃過。木棉說,我可以看一下你的房卡嗎?
男人假裝去摸口袋,趁木棉站起來的一瞬間撒腿就跑。木棉拔腿就追,同時大喊了一聲,抓賊啊!
男人衝出賓館向左一拐,就跑進了一條小巷,木棉在後面緊追不捨。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來那麼大的勇氣和力氣,風呼呼地從耳邊掠過,她覺得自己有如神助。她一點點地接近了那個男人,她確信自己一定能抓到他。那個男人卻跑得踉踉蹌蹌,突然,他被什麼東西袢了一下,跌倒在地。木棉一步衝上去按住了他。
男人似乎已無力,也無心反抗了,他開始向木棉求饒:大姐你放了我吧,我把東西還給你就是了,以後我再也不幹了,我這是頭一回……
木棉沒有鬆手。她才不會被這麼幾句話騙住呢。
男人繼續求饒,他說我真的是頭一回,我要是慣犯,還能這麼笨?還能不帶凶器?我要是帶了兇器,你哪裡還能這麼按著我……我也是被逼無奈才這麼做的,我下崗了,我老婆也下崗了……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木棉更是火冒三丈。她死死地壓著男人的胳膊不鬆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難道下崗就有理由這麼做嗎?這不是侮辱我們下崗工人嗎?如果父親聽見了,肯定會大拍桌子說: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可以放縱自己,那就是喪失了靈魂!
男人忽然說,大姐,我看你也像個下崗工人……
木棉一下子愣住了。就在這一瞬間,男人把包砸向她,爬起來就跑。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木棉知道是賓館的人趕上來了,她抱住那個包,軟在了地上。
雷小姐趕上來扶起了她,焦急地說,木棉姐你沒事吧?
木棉搖搖頭。可她剛一站起來,兩腿一軟,又倒了下去。這時候她才感到有些後怕,正像那個男人說的,如果他帶著兇器,木棉也許早倒下了。
雷小姐說,木棉姐你膽子可真大,一個人這麼狠命地追,還空著手。萬一他帶著兇器你可就完了。真把我嚇壞了……
木棉有些悽慘地笑笑說,如果真那樣,我就可以陪我爸了。
雷小姐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愣在那兒。
木棉的眼淚已經洶湧而出。她在心裡對剛才那個賊說,謝謝你沒帶凶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