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細的翻過那兩隻斷掌細細的比較,是格外細嫩的小手,手型很美也很纖細。只是我卻覺得怪異非常。
「真奇怪。」
「如煙,你發現了什麼?」
「這手真是映春姑娘的嗎?」
「這斷口都能對上還能有假?」沈素心急急的問,「你到底覺得哪裡奇怪呢?」
「我們馬上去其他繡莊一趟,你馬上就能明白了。」
錦繡鴛鴦坊中的繡娘大部分都被一個叫天賜繡莊的地方重金請了去。我們去了天賜繡莊,老闆娘搖著帕子嬌聲道:「這是什麼風吹來個仙女姑娘呀?兩位姑娘是做繡袍還是繡帕,我們這裡是有城裡最好的繡娘。」
「老闆娘,我們想做兩件繡袍,聽說以前錦繡鴛鴦坊的繡娘都到你這裡來了,我們就跟來了。我們看看繡活,不知道能不能行個方便呢?」
老闆娘笑的花枝亂顫,有金主當然什麼都方便。沒想到有個繡娘卻是認得我和沈素心的,映春死後那日早上有事沒去上工,到了中午過去時才發現已經被封了,她記得我與沈素心進了繡坊,也聰明的猜到是與官府有關的人。
她有些憂心的問:「你們知不知道映春姑娘的案子查的怎麼樣了?」
「哦?」我輕笑,「很少遇見這麼關心這個案子的人了。你和映春姑娘關係很好嗎?」
繡娘搖搖頭說:「映春姑娘只是每個月給我們派工錢,雖然別的繡娘都以為映春姑娘把染繡線的方法和繡藍蓮花的針法教給了我,但是,我真的連映春姑娘繡花都沒見過。」
「映春姑娘從不在你們面前做繡活嗎?」
「恩,繡蓮花的針法很獨特,尤其是繡藍蓮花用的絲線染料都是秘密,她是不會讓我們知道的。」繡娘嘆了口氣,「去年我娘病了,是映春姑娘預先支給我三個月的工錢看病,說起來她對我也是有恩的。」
「是這樣。」我微微的點點頭說,「能不能把你的手伸出來給沈捕快看看?」
繡娘不好意思的伸出手說:「我們做繡活的,手都不好看。」繡孃的手指因為常年拿針而微微變形,連手指和手掌都磨出了厚厚的繭。沈素心有些疑惑的說:「我見那些大家閨秀在家也做女紅,手指都嫩的跟蔥一樣呢。」
繡娘無奈的笑著解釋:「姑娘,大家小姐做女紅跟我們哪能一樣,靠這個吃飯的總要練針法。大冬天的手在也外面,若是細皮嫩肉的便奇怪了。」
沈素心恍然大悟的看著我,那雙手就是因為太細嫩了才奇怪。我基本上可以瞭解兇手將映春姑娘的手砍下來的原因。因為他能想到,那不是一個繡藝超群的人應該擁有的手。
沈素心有些耐不住性子,一齣繡莊便拉著我說:「太奇怪了,從映春姑娘的手來看,她根本不是一個繡娘。是不是她比較有天資,不用功練針法也可以繡出美麗的藍蓮花。」
我悉心解釋道:「我現在可以理解那個兇手將映春的雙手拿走的原因。他就是怕我們發現這個映春姑娘不是一個繡娘,所以她不可能繡出藍蓮花。她只是錦繡鴛鴦坊的掌櫃,對外宣稱藍蓮花是她繡的,其實她還有個上封。」
「這不合情理呀。假如這藍蓮花是別人繡的,那這個人為什麼不肯露面?現在還有不想揚名的人嗎?」
「其實這個上封是故意犧牲映春的,你想想,映春死後誰的嫌疑最大?」
「當然是最後見過她的祝王妃,但是祝王妃並沒認罪。」
「你想想,會不會有這種情況,有人故意要嫁禍給祝王妃。那個人知道王妃會去繡藍蓮花繡屏,所以提前讓映春買好絹料。我一開始還奇怪,像映春這樣的繡娘怎麼會問布莊的人什麼料子透亮,她定會了如指掌才對。而且一般的布料都是繡坊的掌櫃在進,偏偏是那批布料她自己去買的,還沒有留底。最奇怪的是,在祝王妃要去做屏風的幾天前她就開始做繡品,難道她未卜先知?而且祝王妃去取繡品的那個晚上映春被殺,這一切豈不是太巧合了?」
沈素心驚心的皺著眉說:「竟然有人想要嫁禍祝王妃?可是她想要下毒害死你和要梅香裝鬼嚇何貴妃的事情,她自己已經招了。」
我冷笑道:「這一切都沒有那麼簡單。若真有人要嫁禍祝王妃,以憑她的身份,怕是很難辦到。的確,映春死的那夜所有的藍蓮花繡品都不翼而飛,而王府的藍蓮花繡屏是之前就消失的。然後祝王妃怕何貴妃怪罪,親自帶圖樣去找映春姑娘繡個一模一樣的。又怕映春洩露,便出聲威脅並不留案底。」
「恩,可是誰要嫁禍她呢?」沈素心依舊想不通,她託著腮不停的往嘴巴里塞著點心說,「如煙,你就別繞彎子了,快說明白。」
「這問題就來了。第一,王府之中誰能控制祝王妃的行動?第二,誰能讓屏風消失後不被其他人發現,而造成是映春姑娘死那夜和城內其他藍蓮花繡品同時失蹤的假象?第三,那個藍蓮花圖樣是誰給祝王妃的?」
沈素心驚訝的睜大眼睛說:「啊,我知道了,是顏敏王爺!」
「不知道你還記得不記得,那天我們夜審梅香,她說裝鬼的一切都是祝王妃指使時,祝王妃的表情。一開始她極力否認,都是氣憤和不平,而且欲言又止的樣子。而後來顏敏王爺的話,表面上是在懷疑,其實仔細一分析就能明白,他已經定了祝王妃的罪。而祝王妃就是那個時候認罪的,那臉上都是心如死灰的表情。」
「若不是她做的,她大可不必認罪。她可是堂堂的祝王爺的女兒,怕是她不認罪,連貴妃也不敢怎麼樣啊。」
我突然有些明白她那時的心境。她已經心如死灰。能讓她一心維護的男人只有顏敏王爺,所以只有這個男人枉定她的罪時,她才會心如死灰的認罪。因為若他不相信她,那麼這世界縱然繁花似錦,她的心中也是一座荒廢的城。
我嘆口氣說:「因為她愛慘了那個男人啊。」
4
入夜又颳起了大風,風將窗紙打得嘩啦啦的響,打更人敲了三更天。我穿了夜行衣,腳尖如貓一樣輕巧的點過屋簷,街上沒有人,連顏親王府都異常的安靜。顏敏的丫鬟正在廚房燒洗澡水,幾個人忙成一片,風將燈籠吹得七零八落,塵土翻飛。一個小丫鬟被嗆到,大聲說:「這鬼天氣,四月天卻颳起寒風來了。」
「行了,你少說兩句吧,若給藍蓮夫人聽到了,今晚就把你帶了去!」
「哎呦,我的好姐姐,你可別嚇我。我連藍蓮夫人的畫像都沒見過,她大人有大量不會跟我一般見識的。」
「嘻嘻,姐姐可不是嚇唬你,藍蓮夫人可是在這四月的大風天投車晚湖自盡的。聽當年的那些還當丫鬟的老媽子說,藍蓮夫人死後每年四月的大風天都不能出門,否則會聽到湖邊有女人哭。」
「哎呀,菩薩保佑,你別說了……」
「嘻嘻,你住的下人房就在忘川院後面,那裡可是藍蓮夫人的寢宮。」
「好姐姐,不要嚇我了。」
我在屋簷停了半天,正要笑那麼小丫頭被大丫頭編的故事嚇住,突然又聽到忘川院三個字。記得有一次我與祝王妃在府中閒逛,一抬頭便見忘川院,便問道這是誰的住所。祝王妃卻聳聳肩膀說,不知道,我嫁到王府之時就封了,是去世的老王爺一個妾室住的院子。我當時也沒有上心,只是這一句藍蓮夫人卻讓我產生了無比的好奇。
大概最近接觸的都是藍蓮花,分屍案,裝鬼案,遇到相近的字眼便覺得有不尋常之處。於是我跳過屋頂便進了忘川院。這一眼望去令我驚訝的不亞於看到鬼。院子外的門鎖已經鏽到看不出樣子,像是幾百年沒有進過人。院子裡面卻十分的乾淨,青石的磚縫中長著青苔,桃樹修剪的很整齊,幾蓬杜鵑花點綴院角,土還是溼潤的,怕是剛澆過水。
這裡有人在打理,難道那個死去了很久的藍蓮夫人的鬼魂真的住在這裡不成?
雖然我不信鬼神,此刻脊樑骨也開始冒冷汗,竟然有一種想要離開的衝動。我蹲在牆上正在考慮,突然整個身子被抱起來跳進忘川院。我此時更是大驚,他的輕功竟然高到離我那麼近都沒被發現的地步。牆外有侍衛經過的腳步聲,他用食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待侍衛走遠了,我才極其不自然的從他懷疑掙扎出來說:「你怎麼在這裡?」
獨孤冷並不回答我,只是緊緊的攬住我的腰肢問:「為什麼不告而別?我以為你離開餘杭了,我還往去清風鎮方向的官道上追了幾十裡。你難道連跟我道別都那麼難嗎?」
我的心漏跳的半拍,只能咬著唇說:「你找我做什麼,我們都已經不是夫妻了。」
「柳如煙,你真的……」獨孤冷的手臂攬的更緊,幾乎要讓我喘不過氣,他的額頭緊緊的與我抵著,溫柔的呼吸吹拂著我每一根神經。他的聲音如這夜色一般落寞:「如煙,你真的……沒有愛過我嗎?哪怕有一點點。」
我險些要哭出來問:「你呢?你沒有愛過我嗎?哪怕一點點……」
「你說呢?」
「你不愛我。」我苦笑,「如果你愛我,你怎麼會和夜白姑娘糾纏不清?你又怎麼會寫下休書?」
獨孤冷將我抱得更緊,他將臉埋在我的脖頸中顫聲說:「我以為……我以為你會嫉妒,可是你不在乎,如果和我一起那麼痛苦,我寧願放你離開。可是我沒想過,找不到你會那麼恐慌,我真的無法承受。所以,就算你不情願,我也要你呆在我身邊。我情願被你怨恨,也不想就這麼失去你。」
他愛我。
如我愛他一般痴狂。
我們兩個對愛情一竅不通的人,繞了一個大圈子,用斷案的小技巧來試探和猜測對方。最後卻只是讓自己更加迷惑痛苦。
我羞怯的說:「可是,你已經寫下休書了啊,我已經不是你的妻子了。」
他壞笑著從懷裡掏出那張讓我揪心的休書說:「我昨夜就去過你客棧的房間把它偷出來了,你現在沒有休書了,你還是我的娘子。」
「……」
「如煙,我以後絕對不會讓你再哭了。」
我以後不會再讓你傷心了,這是比什麼都重要的誓言。我本以為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卻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