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敘舊

大寶傳奇 諸葛青雲 第2頁,共2頁

故而他的字典之中,既沒有「難」字也沒有「怕」字,一路上隨心所欲,根本不管什麼是宿頭,什麼叫險徑,行止之間,完全憑他高興!有時吃得對味,喝得順口,便勾留三日兩日,有時覺得沿途風光甚好,夜景怡人,便會追著月亮趕路,一直會追到明天早上!

有一次,他正夜飲於一家小酒店中,準備在酒足飯飽之後,踏著大地月色趕路,店家因他出手豪闊,存心巴結,又看出他新闖江湖,經驗不豐,遂陪著笑臉,哈腰說道:「相公最好是莫趕夜路,就在小店後面的客房,委屈一宵,明天早晨再走……」

韋銅錘看了店家一眼,揚眉問道:「為什麼呢?店家不必多貪這一份生意,我酒飯之後,再多給你些賞錢就是!」

店家笑道:「相公賞賜已足,小人怎敢多貪?只因由此北行,要到三十七八里外,才有‘宿頭’,其中白虎崗、好漢坡一帶,更不太妥當,他常會出……」

這店家「時常會出事故」的「事故」二字,猶未脫口,便被韋銅錘以一陣狂笑截斷!

店家愕然問過:「小人絕非虛言,相公為何發笑?」

韋銅錘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我姓韋,‘魯韋昌馬’的‘韋’,店家聽說過這個姓麼?」

店家應聲答道:「當然聽說過,這個性比什麼‘張王李趙遍地劉’,還要響亮得多!當年曾著七大汗馬功勞,娶了七位夫人,位高嚴廊,名滿江湖的鹿鼎公韋小寶……」

韋銅錘見爹爹名號響亮,受人如此尊敬,不禁臉上有光的,把胸膛一挺,揚眉說道:「韋小寶是我爹爹,我們韋家的人,神不怕,鬼不怕,廟堂上不怕皇帝,江湖中不怕兇邪,山林內不怕豺狼虎豹,我韋銅錘會怕走夜路?不敢過什麼‘白虎崗’和‘好漢坡’麼?」

在韋銅錘報出姓名,自承是韋小寶之子之際,業已吸引了酒店中眾多酒客的滿座目光,再加上他廟堂江湖的說得十分豪壯,更引起了一片掌聲!

不過在四座紛起的掌聲之中,也雜有「哼」的一聲冷笑!因掌聲多,冷笑少,掌聲高,冷笑低,自然並不過分引人注意!

但韋銅錘的耳朵尖,反應快,他一聽有冷笑,便循聲以目光搜尋……

因那冷笑一發便收,也未再作,韋銅錘遂無法看準,只可憑猜測判斷,大概是一位身材瘦削,神情陰鷙,約莫三十來歲的黃衣酒客所發!

經這一來,他已無甚酒興,遂站起身形,取出一錠大元寶來,遞給店家,朗聲笑道:「店家,我代我爹爹請客!如今這店中所有座客的酒菜之資你都不必再向他們收了!」

店客喜得唯唯連聲,恭身接過那錠大元寶,韋銅錘遂橫了那黃衣酒客一眼,傲然出店走去。

出店不遠,便是山路,行約十來裡,到了一片相當陡立,而又別無岔道的山坡之下。

韋銅錘心中明白,這片相當長,相當陡,夜月當空,四野無人的山坡,多半就是店家曾對自己提醒,說是常生事故,行旅視為畏途的「好漢坡」了。

但,他這從小頑皮膽大包天之人,連向舒化龍的鬍子之上,都敢放火,甘鳳池的酒杯之內,都敢藏青蛙,還哪裡會把這區區好漢坡,放在心上?

韋銅錘剛剛舉步登坡,走了數丈,道旁一大堆嵯峨怪石以後,便有人沉聲喝道:「站住!」

隨著喝聲,嵯峨怪石後閃出了一條黃衣人影,正是韋銅錘認為對方曾於自己報出家門時,暗發冷笑的那位黃衣酒客!

韋銅錘是反應絕快的機靈鬼,一見發話攔路的,竟是此人,心中立刻便有了兩種認定!

第一種認定是這人既在自己報家門後,才出聲冷笑,足見必與韋家結過樑子,並還是相當深重的仇恨!

第二種認定是此人竟能不知不覺的,走到自己前面,攔路等人,就算有捷徑可循,也顯得腳程絕快,功力不弱,石後並可能有更厲害的同黨!

有了這兩種認定,韋銅錘遂把不悅之心,和驕狂之氣,往下按了一按,決定暫不頑皮搗蛋,先把事情弄清楚,再作進一步的打算!

主意既定,對於那聲語音冷厲,顯然不太友善的「站住」,遂不加以理會,只向那從石後現身的黃衣漢子,抱拳笑道:「尊駕有何指教?剛才在酒店之中,若未喝得過癮?我韋銅錘便再奉請尊駕,喝上十頓八頓,也無所謂!」

黃衣漢子雖聽了韋銅錘這幾句相當客氣的話兒,卻仍以不客氣的神色腔調,冷冷說道:「你們韋家有錢?……」

韋銅錘應聲而笑:「錢不在少,也捨得花,尊駕莫非有甚困難?需要我幫幫手麼?」

「我會希罕你韋家幾個臭錢?但江淮一帶,今年大旱不雨,災民頗眾……」

語音未了,韋銅錘介面便道:「救災行善,理所當然!但我身在客中,離家太遠,且略微意思意思,捐贈上‘一萬兩’吧!」

隨他慷慨發話,已毫無吝嗇的,取出一張「一萬兩」的銀票,拈在兩指之間,向那黃衣漢子展示。

黃衣漢子是有心尋釁而來,但因韋銅錘應付得太以慷慨大方,竟反而有些尷尬的把雙眉一皺,搖手說道:「銀錢我不過手,你既願救災,且自己去把這筆捐款,交給官府就是。」

韋銅錘以為事情已了,遂收回那張銀票,向黃衣漢子拱手說了聲「告辭」,便自轉身走去。

他才一轉身,背後又是一聲「站住」,顯然仍出於黃衣漢子口中,語音並越發峭厲!

韋銅錘有點不大耐煩,但仍盡力忍耐地,止步回身問道:「尊駕還有事麼?」

黃衣漢子道:「韋家人物,一隱近二十年,在江湖中難得碰到你們,今天既有機緣,我想和你結算一筆舊帳!」

韋銅錘笑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該來的,遲早會來!若是有帳,你就儘管算吧!但是否應該讓我先明白債主兒姓甚名誰?才不是一筆胡塗帳呢。」

黃衣漢子目閃精芒答道:「我叫風紹中,你年紀太輕,可能還不明白……」

話猶未了,韋銅錘便介面說道:「誰說我不明白,姓風的人,不會太多,當年‘天地會’中,有一好手,名叫‘風際中’,你也姓‘風’,又叫‘紹中’,想必是他的後代……」

風紹中獰笑道:「你既然明白我的身世,也免得多費唇舌,康熙曾在上諭中,一再嘉許你爸爸韋小寶,誅殺‘天地會’逆黨陳近南,風際中等……」

韋銅錘不等風紹中往下再說,便皺眉叫道:「我爹爹曾經一再向江湖中人,否認過了,他決沒有弒師行為,‘天地會’的總舵主陳近南,是死於鄭克爽突施暗算的一劍穿心之下!」

風紹中冷笑道:「不錯,韋小寶確曾一再否認暗算陳總舵主之事,但他卻未否認過害死我的爹爹風際中……」

韋銅錘道:「我聽我媽媽說過這段當年故事,你爹爹在通吃島上,要殺害我的爹爹,才死在我雙兒媽媽無奈擊發的‘羅剎國火銃’之下!」

風紹中雙眼一瞪喝道:「不管情況如何,這筆帳兒,總得記在韋小寶的頭上……」

韋銅錘也瞪眼叫道:「那你為何把這殺父之仇,一擱二十年,不去找我爹爹……」

風紹中伸出三根手指接道:「我有三大理由,一是我當時年幼,絕藝尚未練成!二是找不著業已歸隱,久久未在江湖走動的韋家人物蹤跡!三是你爸爸韋小寶身上那點技藝,根本太不夠看……」

對於風紹中所說的前兩種理由,韋銅錘未置可否,但對於輕視他爸爸韋小寶的第三點,卻立即加以反駁道:「你休要在‘門縫裡看人’,瞧扁了我爸爸!他老人家當年所著意的,不是‘一人敵’,而是‘萬人敵’呀!……」

風紹中「呸」了一聲道:「別吹牛了,老是躲在女人褲襠裡的韋小寶,會是‘萬人敵’麼?」

韋銅錘聞言,連脖子都紅了起來,高聲叫道:「我說給你聽,我爸爸曾計擒吳應熊,薦賢平了‘三蕃之亂’,施展‘脫褲戰術’,大破羅剎兵,訂立‘尼布楚條約’,毫不吃虧的劃清中俄國界,甚至於從褲襠裡掏出傢伙,撒泡尿兒,便攻下雅克薩城,樹立中華聲威,難道不是他老人家胸中所長,別人無法仿效,也無可望及的‘萬人敵’麼?我七個媽媽之中,包括了當朝公主,和各型各類的江湖女傑,連遠在羅剎國執政的蘇菲亞女王,都陪我爸爸睡過!所以,你罵他老是藏在女人褲襠裡面,恰好把話說反,我倒認為有無數了不起的女人,都臣服在我爸爸的褲襠下呢!」

韋小寶的這個兒子,著實不錯,居然代他出了一口惡氣,雄論滔滔,辯才無礙的,廓清了一些容易受人輕視,被人誤解的觀念看法!

風紹中也被韋銅錘說服,無可再辯的,冷冷問道:「你爸爸是‘萬人敵’,你呢?你恐怕連我區區一個風紹中,都未必敵得了吧?」

韋銅錘笑道:「試試看嘛!老虎的兒子,總不是貓!我爸爸為報康熙知遇,已立‘七大奇功’!歸隱雲南之後,除去著眼在更大、更遠、更高的‘萬萬人敵’以外,對於葆元健體,也下了一番工夫,如今,他老人家不是你所說不大夠看的韋小寶,而是絕對夠你看上老大半天的韋大寶了!我是韋家的小兒子,年齡不大,心胸不小,頗願仗恃家傳所學,一會中原高手!看你這副有點兒驕,有點兒暴,有點兒滿瓶不動半瓶搖的樣兒,未見得能高到什麼地步,多半會令我失望的‘不夠看呢’!……」

風紹中幾乎聽得七竅冒火,八孔生煙,連肺都快要氣炸的,怒吼一聲,虎撲而出!

韋銅錘有多刁!他媽媽是曾為「神龍教」教主夫人的蘇荃,武學極高,江湖經驗又足,風紹中才一齣手,便被他看出對方頗有分量,決不是個太好鬥的銀樣蠟槍頭!

眼前若是韋虎頭,對於風紹中這意欲為父報仇的虎撲出手,定必毫無懼色,凝勁硬接,決不肯一上來便有所示弱的,弱了韋家威望!

韋銅錘則不然,他記得他媽媽蘇荃的話,蘇荃曾對他說,江湖中深如瀚海,高明無數,真所謂「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若想闖蕩江湖,少吃點虧,必須手腳放快,招子放亮,打得過時就打,打不過時就溜,英雄莫道當年勇,好漢不吃眼前虧!你爸爸韋小寶一生在廟堂上和江湖上,未曾吃過大虧,便是憑藉能夠「見機而作」的「滑溜」二字!

韋銅錘生性就刁鑽滑溜,又聽過這等「滑溜家訓」,怎麼還肯傻裡瓜幾的,和風紹中硬鬥硬拼?身形微閃,象是一縷輕煙般,便脫出了對方「虎撲式雙撞掌」的威力圈外!

他不是隨便閃的,這種身法,不簡單,有來頭,是「鐵劍門」的「神行無影身法」!

當年,韋小寶便仗恃這套絕學,在危急中,度過了多少災厄,也使江湖人物莫測高深,弄不清楚這位曾大破「神龍教」,大敗羅剎兵,會過無數高人,建立不少功業的鹿鼎怪俠,究竟有多少胸羅?能吃幾碗乾飯?

韋小寶會「神行無影身法」,阿珂當然更精,他們在雲南一隱几近二十年,除了自修,便是課子教女,鎮日磨練,別無所事,自然使韋虎頭、韋銅錘和韋雙雙,把一位爸爸、七位媽媽的所有看家本領,都既得而精的,有了大成!

風紹中連韋小寶都看不起,哪裡還會把韋銅錘放在眼內?但雙方距離不遠,自己又企圖一擊便中,其勢絕快的全力猛撲一下,居然完全落空,遂不禁「咦」了一聲,煞住了撲空前衝的身形腳步,扭頭看著那滿面帶著譎笑,神色相當從容的韋銅錘道:「你這小子,腿腳到頗滑溜,但不知真本領方面……」

說話至此,再度惡狠狠的閃身撲去!

韋銅錘仍然應以「神行無影身法」,輕輕鬆鬆的,一閃而開,揚眉冷笑說道:「咱們慢慢來嘛!兵法有云:‘一而盛,再而衰,三而竭’,你如今越兇越狠,少時便衰竭越快,等到韋銅錘對你施展真本領,那就成了我爸爸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罵人話,我要‘辣你媽媽不開花’了!……」

風紹中雖知對方說得有理,自己的確不宜過分激動!但父仇如山,茹恨多年,好容易才遇上這韋小寶的兒子,憤滿心情,那裡能平抑得下?

尤其韋銅錘最後那句學他爸爸的揚州俚語,更是罵得風紹中火冒三丈,不存任何顧忌的,撲勢越來越急,出掌越來越強,硬是想把這父仇之子,立斃掌下!

十三四撲,撲撲成空以後,韋銅錘的「神行無影身法」,由於不太費力,仍能施展自如,風紹中卻行動間已見遲滯,喉間也有了喘息!

韋銅錘何等鬼靈精,看準時機已到,先罵後打,一聲:「我辣你媽媽不開花!要想報仇,去叫你媽媽再生一個大娃娃吧!……」

隨著笑罵之聲,一記他媽媽蘇荃所授的「神龍教」中絕招「神龍探爪」,便向風紹中臉上摑去!

風紹中一聞罵聲,便知道這滑溜對手,業已開始反擊,但在連連撲空,真力耗損,身法疲累之下,閃避已略現遲滯!

「拍」的一聲脆響!

風紹中的身法沉滯,韋銅錘的招式又妙,這一記耳光,自然難免捱得個脆而又脆!

兩顆大牙,以及一片血水,從風紹中口內噴了出來,但他卻因恐韋銅錘趨勢再下更重殺手,嚇得不敢在原地停留,把頭微低,用肩膀著地,一式不太體面,但卻往往具有救命作用的「懶驢打滾」,滾出了七八尺外!

韋銅錘在重重打了他一記耳光以後,根本沒有跟蹤進手,只站在原地欣賞他的「懶驢打滾」動作,笑吟吟的叫道:「這招‘懶驢打滾’,用得不錯,足見你平素對於此道,下過功夫!喂,風紹中,你爸爸風際中昔年名震‘天地會’時,可沒有用過這種身法,你應該改個名兒,叫做‘風紹驢’了,或是由我來傳告江湖,奉送你一個名副其實的‘懶驢大俠’美號!……」

「哇」!一大片血光,又從風紹中的口中飛了出來!

這次,他不是被打得吐血,而是被韋銅錘的刻簿言語,氣得吐血!

韋銅錘看得搖了搖頭,冷冷說道:「不行,不行,這等度量,只配回家抱孩子,怎配做江湖胚子?常言道‘打落門牙和血吞’,你怎麼不往肚裡吞,只是往外吐呢?三國中的小周郎,被諸葛先生氣了三次,才告氣死,我看你又難比古人,再被我韋銅錘好好氣上一次,大概就差不多了!」

風紹中想不氣,卻不行,竟越聽越氣的,心中一痛,眉頭一皺,又吐出一口血水!

韋銅錘笑道:「不要怕,也不要氣,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風際中死在通吃島後,留下了幾個兒子?」

風紹中弄不懂韋銅錘問話之意,勉強抑壓胸中的激盪氣血答道:「就我一個!」

韋銅錘拍手笑道:「你的機會來了,韋家的人,在江湖中儘量只積德,不缺德,不作絕事,不殺獨子!故而,你今天雖然想要殺我,我卻慈悲的,不會殺你!……」

話方至此,「蓬」的一聲,在風紹中的方面,又噴起一片血光!

這第三片血光,與前面兩片血光,略有不同!

前兩片血光,是從風紹中的嘴內噴出來的,這第三片血光,卻是從風紹中的天靈蓋內噴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