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拂之和時章眼睜睜地看著大門在自己面前緩緩合攏,王女士伸手關的。
最後半秒鐘,宋拂之看到王老師臉上淡定的表情。
王老師淡定,兩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卻快要呼吸不過來了。
尤其是時章,他愣是在二老面前站了整整幾分鐘,頂著假髮美瞳和這身裝束。
門合上後,兩人像是沒緩過來,安靜了好幾秒。
然後,一起扭頭,看到對方空茫的表情。
宋拂之拉著時章,轉身就往屋裡去:「還愣著幹嘛,快換衣服啊。」
大門虛掩著,裡面說的什麼外面也聽得見。
倆孩子正急慌慌地打算補救呢,就聽到王女士在外頭喊:「換什麼換,不嫌麻煩?你倆外賣都要冷了。」
這一聲又把人叫住了。
一聽王女士是這種語氣,挺淡然的,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宋拂之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安心了下來。
宋拂之站到門邊,斟酌了一下,問:「你沒被嚇到吧?」
王惠玲道:「還行,章兒身材還挺好的。」
「噗。」
宋拂之沒忍住笑了下,看著時章。
時章眼裡還是挺慌亂的。
「那行,那沒事了。」宋拂之碰了碰時章的胳膊,安撫的意思。
「那我開門了啊。」宋拂之衝外面喊了句。
就這麼讓父母杵在門口也太不尊重了。
管你屋裡是天庭還是雜技廳,管你現在是天兵天將還是妖魔鬼怪,晾著爸爸媽媽都不是個事兒,得先讓父母進家裡來。
但是開門前,宋拂之一眼瞥到時章胸口那一串花似的吻痕,頓時冒了一身冷汗。
操,把這事兒給忘了。
祈求爸媽沒看見。
宋拂之趕緊從屋裡翻了件外套出來讓時章套外頭,時章還沒緩過勁兒來,動作機械地把衣服往身上穿。
「拉鏈拉上。」宋拂之輕聲說了句。
時章拉上了,遮住了那片紅痕。
宋拂之拉開門,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勇氣。
反正門外兩位是他最親的親人,既然都直接被撞見了,也沒什麼可扭捏的,沒必要。
門再次被開啟,王女士已經面色如常了,只有宋爸爸在看到兒子這一身衣服的時間,不自覺地被震了一下。
宋拂之從爸爸手裡接過外賣,淡淡賠笑:「謝謝啊,您進……」
王女士已經換好了拖鞋,宋爸爸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屋裡兩尊大神,扶著門,語氣特真誠:「凡人能進嗎?」
時章心裡一直挺慌的,宋大夫這句話成功把他給逗笑了,心也放下來一半。
王女士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拉著老宋進屋:「別貧。」
凡人進屋,兩尊大神卻在旁邊老老實實地站著,一動不敢動。
宋拂之恭恭敬敬:「爸媽,你們怎麼突然來這兒了。」
王女士橫他一眼:「我不跟你說清楚了嗎,我們做了香腸,給你買了衣服,正好順路,就過來把東西給你們,省得回頭又到處跑。」
宋拂之滯了滯,他可想起來了,接電話那會兒他還處在看到花朵標本的震撼裡,沒聽進去。
得,這是他自己的鍋。
王女士拆開他們的外賣看了看,皺了皺眉:「燒烤,炒飯,烤雞,你們就吃這個啊?一點綠葉子都沒有。」
宋拂之撓了撓鼻尖:「這不是圖個方便嗎。」
「圖方便……」王女士問,「你們一會兒還有事?」
停了一秒,她自己續上了:「哦,要拍照是不是。」
宋拂之有點驚訝,點了點頭。
宋醫生在旁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王女士抽出了寶貴的十秒鐘,向自家老頭解釋道:「cosplay,真人扮演成書或者漫畫裡面的角色。」
王女士的英語發音不太標準,卻還是像講課似的,很有範兒。
她講完,轉頭看了時章一眼:「我講的對不對?」
時章忙不迭地點頭:「對的。」
宋醫生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那我也弄過,我扮的趙雲。」
宋拂之和時章都滿臉茫然,王女士笑著說:「這不是一回事兒。」
「你爸說的是他們單位以前文藝匯演上,他唱過一折子京劇,空城計。」
這確實不是一回事兒,但有點異曲同工的意思,大家都笑了起來。
「所以你倆這是怎麼……」王老師在兩人中間兜了一圈,最後還是落到宋拂之身上,「最近發展出來的興趣愛好?」
這指的應該是寬泛的二次元文化。
宋拂之說「不是」,猶豫了一下,看著他媽媽說:「喜歡挺久了,但確實是最近才開始自己玩。」
王惠玲愣了一下:「多久之前?大學?」
宋拂之笑了笑說:「高中。而且你敢信?我當初還是因為看了你收繳的漫畫喜歡上的。結果前陣子我倆發現,我當時看的那本漫畫是時章的。」
王惠玲:「……」
宋大夫這會兒也緩過來了,樂呵道:「那你媽豈不是當了兩次月老。」
給自己兒子當月老,還一當當兩次,這像話嗎。
王老師的重點卻放在別的事上面,她輕輕皺著眉:「我們從來都不知道。」
宋拂之淡笑:「我也一直沒跟你們說啊。」
王惠玲輕輕嘆了口氣,有點無奈:「我和你爸爸還以為你這小子一直沒什麼興趣愛好呢。從大學到工作,不出去玩兒也不談戀愛,給我們急的。」
完了,以前無趣的人生又被親媽揭出來了,宋拂之看了下時章,只見時章溫和地看著自己。
「還是因為我們以前沒時間陪你。」王惠玲這時是很懊惱的。
她緩緩說:「我以前有一屆學生,班裡挺多人喜歡看這些漫畫啊什麼的。他們高考之前,我給每個人送了一個小的那種,小擺件?」
王老師用手指比了比,也就幾釐米高,估計是那種小扭蛋。
「哆啦a夢的。因為我希望他們都擁能有叮噹貓的口袋,有求必應,事事如意。」
王老師看著宋拂之,眼裡有歉意,也很後悔:「我給學生們送了那麼多東西,瞭解他們的喜好,卻不知道自己兒子也喜歡。」
孩子成長的黃金時期,她卻沒怎麼參與,這是後悔也追不回的事情。
宋拂之靜了兩秒,喊了聲「媽」:「這不怪你……」
宋拂之越是年長,自己當了越久的老師,其實越能理解自己爸媽。
過去缺失的關懷沒法補回來,宋拂之不是說原諒了,他就是理解了。
王惠玲只是把其他學生們都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宋拂之抓了一下時章的手,對王惠玲說:「要沒有當初的王老師,我也遇不到現在的時章了。」
時章笑著說是,當初如果不是王老師,他現在可能還混在那個小鎮子裡。
時章喊了聲「媽」,頓了幾秒,又叫她「王老師」:「您讓很多學生記了一輩子,因為您給了我們第二個家。」
王惠玲往沙發裡靠了靠,笑紋淡淡的:「真是,一個兩個的都這麼會講話。」
宋拂之輕咳了一聲,坐正了,眼神在自己和時章中間轉了一圈,看向王惠玲:「所以您,能接受我們……」
「有什麼不能。」王惠玲笑笑,看向宋醫生,「爸爸能不能接受?」
宋大夫看著對面倆孩子,身上布料都不太多。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呃,就是最好多穿點,現在是冬天。」
宋拂之撐著下巴,笑得手一鬆:「行,知道了爸。」
「那你倆繼續吧。」王惠玲站起來,「衣服和香腸給你倆放這兒了,等會兒記得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