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只有一種可能,這些章魚的寫真,都是宋拂之自己買的。
時章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想吼叫,想打拳擊,嗓子裡卻發不出聲音,身體也動彈不得。
潮水般的問題霎時淹沒了時章——
宋拂之以前就喜歡cosplay?他十年前就開始看章魚了?收集得這麼全,他是章魚多老的粉絲?買了就買了,他為什麼要把這些寫真鎖在抽屜裡?為什麼現在這些書又散在桌面上?
最最重要的是,宋拂之現在知道自己老公就是章魚了嗎?如果真的知道了,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他認出來了卻又為什麼不說?
萬千疑問如雪片般紛至沓來,將時章密不透風地淹沒。
搞科研的大腦從未如此過載,時章站在風暴中心,鋪天蓋地都是自己轟鳴的心跳。
紛亂的潮水嘩啦啦退去,最後只剩下一個認知,清晰地留在時章的沙灘上——
宋拂之喜歡章魚的cosplay。
喜歡了很多年。
意識到這件事,時章的心臟越發滾燙急促地跳動了起來。
脫韁、失控、紊亂,根本無法平息。
既然如此,不管宋拂之知不知道自己就是章魚,今夜零點的禮物就變得格外重要。
時章還記得冷靜地把書本還原,拿著東西下樓。
歐陽希靠在車邊抱怨:「我都懷疑你他媽是不是掉坑裡了!這麼長時……」
說到一半,歐陽希陡然停住了。
時章的表情很難描述,很矛盾,歐陽希從沒見過。
陰沉,冷靜,但又帶著一股子寂靜的瘋狂,好像馬上要開啟捕獵的嗜血殺手。
「……」
歐陽希頓了很久,試探道,「那個,你從現在開始進入角色……有點太早了吧?」
時章沉默地把衣服和各種配件扔進後座,一語不發,心思明顯不在這兒。
最後變成了歐陽希開車,他有點擔心:「操。時章,你沒事吧?」
時章看著窗外,突然沒頭沒腦地問:「如果你發現,自己喜歡了很久很久的人,原來也喜歡了你很久。你是什麼心情?」
歐陽希脫口而出:「高興啊!這還不高興。」
時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臂上青筋猙獰地突起著。
他難耐地磨了磨後槽牙,脖頸邊的筋脈跟著一動,充滿隱忍的爆發力。
高興嗎?
時章在自己心情裡撈了一把,只掬起滿掌的衝動。
路上,時章接了個電話,宋拂之的。
宋老師聲音那麼溫和,他問:「你們到哪啦?我朋友,暢安,還有鍾子姐和小金同學都到了。他們聊得可嗨了,在旁邊搓麻將呢。」
時章低垂著眼,斯文道:「馬上來了。」
掛了電話,歐陽希忍不住說:「你從拿了東西出來之後就不太正常,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時章聲音平靜,「在進入角色。」
歐陽笑笑著罵了句操,說你真他媽魔怔了,真當自己是變態殺人魔啊?整的怪嚇人的。一會兒別嚇到你老公。
兩人到了茶館,挺雅緻的館子,卻在樓梯間就聽到樓上傳來的嬉笑聲。
「姐胡了!」洛琉璃很囂張地敲桌子,「來來來,記賬!」
「真他爹的服了,真得服。」鍾子顏在紙上畫了幾筆,滿臉的不甘,充斥著棋逢對手的興奮。
宋拂之笑笑:「我說她很厲害吧,別跟羅女士比牌技。」
暢安把麻將推進中間的小口,淡淡地說:「再來。」
時章一上樓看到的就是這麼個場景。
三位女士和宋拂之坐在一起打牌,其樂融融,瘦高的男孩兒坐在鍾子顏身邊的椅子上,可憐巴巴地敲電腦。
歐陽希瞬間憐愛了,問金曉南:「你會打牌嗎?」
「會一點。」金曉南仰臉說,「但我要趕學校的專案。」
歐陽希指著鍾子顏鼻子笑罵:「人孩子作業都沒寫完,你還在這兒打牌打擾他?」
「沒。」金曉南笑著說,「我自願坐這兒的。」
「你看,人家自願的。」鍾子顏重複了一遍,抬頭瞄了一眼時章,語氣很隨意,「生日快樂啊大叔。」
鍾子顏就這麼看了他一眼,推牌的動作頓住了。
時章拖了個椅子坐在宋拂之身邊,離得很近,臉上看著冷靜,沒什麼表情,目光卻始終鎖在宋拂之身上。
眸光漆黑,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似的。
很難不察覺到如此強烈的目光,宋拂之輕笑著轉頭,問時章:「怎麼了?」
時章緩慢地眨眨眼,眼裡的偏執被一點點強壓著散去。
「沒什麼。」時章啞聲說,「就看看你。」
洛琉璃是真玩兒上頭了,她開心的時候,一百對情侶在她面前秀恩愛都無法撼動她堅硬的心。
年齡相仿的一群人很快就混熟了,洛琉璃飛快地融入了他們,稱兄道弟,稱姐道妹的,很溜。
打著牌,下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一行人從茶館離開,準備去晚上吃飯的餐廳。
這會兒洛指揮官的頭腦清醒了些,記起自己肩上還扛著重任。
趁著時章和宋拂之在餐廳前臺商量菜品的時候,洛琉璃悄悄地召集了鍾子顏和歐陽希。
洛琉璃:「二位,你們應該知道時章晚上打算出cos給宋老師當生日禮物吧?」
兩人點點頭。
洛琉璃:「其實呢……宋老師也有一個驚喜打算給時章。」
鍾子顏和歐陽希看著對方,睜大了眼。
洛指揮繼續道:「所以麻煩二位,我們可能得一起噹噹雙面間諜。」
-
晚飯吃得賓主盡歡。
這次桌上沒有未成年人,聊的話題沒什麼拘束,天南地北的,很盡興。
本來是時章的生日晚宴,結果一場下來,時章說的話最少,表情也不多,默默給宋拂之夾菜,默默看著他吃。
一整個下午加晚上,時章的目光幾乎沒從宋拂之身上挪開過。
其實宋拂之從下午時章回來,就發現了他的異樣。
但具體也說不出到底是哪裡異樣,總之就是不太對勁。
時章平時的沉穩不是裝的,他是真的端得住氣。
但是今晚,好像時章身體裡有些東西壓不住了,猙獰地往外冒。
宋拂之想問他怎麼了,但是一回頭,又只看到時章溫潤的眼睛,讓宋拂之覺得自己應該是多慮了。
但是今晚第無數次,發現時章又盯著自己。
宋拂之終於沒忍住,還是湊近了,低聲問他:「你看什麼呢?」
宋拂之清冽的香氣撲在時章耳邊,簡直是火星扔進爆竹堆,差點當場就把時章點著了。
時章把手背到身後握緊,喉頭難耐地顫。
一想到宋拂之可能早就喜歡自己,哪怕只是喜歡自己成為動漫角色的「虛假」的一面,時章就抑制不住心中熊熊燃燒的火。
時章不說話,宋拂之漸漸地也有點不太舒服。
今天明明是時章的生日,早上一切都正常來著,為什麼下午開始就這樣了?
大家給他敬酒,他也不怎麼喝,開玩笑,他也不怎麼笑。
宋拂之覺得他不太高興,但找不出原因。
但時章又一直用那樣深邃的眼神看著自己,讓宋拂之沒法生氣。
吃完飯,宋拂之漸漸的也沒心思思考時章為什麼反常,因為他要做任務了。
希望看到自己準備的那些致敬章魚老師的cos影片,時章能真正開心起來。
朋友們散了場,一群人在街口說拜拜,一個個的卻又都知道,一會兒他們還得見面呢,這才不是拜拜。
宋拂之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趁著時章洗手的時候,衝進書房。
看著書桌上攤開的寫真集,宋拂之倒吸一口涼氣。
操!
他早上急著拿樹葉出來,然後又被時章桌上的照片吸引住了,走得又急,居然真的忘了把這爛攤子收好!
宋拂之用三秒鐘風捲殘雲地把寫真集扔進抽屜裡,若無其事地走出去洗手。
好在時章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看起來沒有懷疑。
這會兒天色已經很晚了,兩人各懷鬼胎,心臟各自狂跳。
於是在表面上就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溫馨安寧。
兩人甚至各自去浴室洗了個澡,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這麼默契。
洗完出來,兩人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動漫,時章的手機突然響了。
時章心想:來了來了。
宋拂之也心想:來了來了。
時章裝模作樣地接了電話,驚訝地講了幾句,然後掛了。
他跟宋拂之說:「鍾子顏說,歐陽喝多了在路邊吐了,要我去看看。」
「噢。」宋拂之貼心道,「那你快去吧。」
等時章離開家,宋拂之飛快地給洛琉璃發訊息:「這就是你聯合時章的朋友給我製造的機會?歐陽不會真吐了吧!」
洛琉璃:「他裝作不舒服就行了。放心,我們拖延時間,你在家試試投屏。」
於是宋拂之緊鑼密鼓地開始鼓搗投屏。
時章下了樓,直接鑽進鍾老闆豪華的大車,裡面人坐的整整齊齊,一個不少。
啊不,還多了個童童。
「衣服都在這兒,快換。」
童童催促他,「換完給你化妝!」
以前趕漫展的時候,章魚老師什麼緊急情況都遇到過,十多分鐘畫完妝的事兒也不是沒幹過。
時章安靜坐著讓童童給他化妝,心臟咚咚地跳。
鍾子顏拿著手機在洛琉璃面前晃,愁道:「我說,羅妹妹,最後怎麼是你醉了啊?」
洛琉璃說「我沒醉」,又興奮道:「今天好開心,認識了好多新朋友。」
幸好洛琉璃提前把計劃給他們說了,所以剛剛那些訊息,都是鍾子顏悄悄替洛琉璃給宋拂之發的。
洛指揮官到關鍵時候居然不靠譜,真讓人頭禿。
童童這邊一邊化妝,一邊和時章聊天。
「你怎麼選了這個角色?我覺得還挺普通的,雖然帥,但是不夠驚豔。」
時章看了眼洛琉璃:「宋老師最好的朋友說的,我信她。」
「真的,這就是宋老師最喜歡的角色啊!」
洛琉璃此時忍不了一點反對她的話。
她奪回自己手機,揮了揮:「真的,不信我給你看證據!」
時章隨口道:「行,看看。」
洛琉璃還真就開始翻聊天記錄。
她把螢幕懟到時章面前,得意道:「你看!這就是他最喜歡的角色啊。幾年前的聊天記錄了,我還留著呢!」
白屏黑字,時章看著這段聊天記錄——
宋拂之:啊啊啊,西裝暴徒太帥了吧啊啊啊!!我封為年度最帥!!
宋拂之:媽的,其實是因為章魚老師太會了,我社爆。
[兩小時後]
宋拂之:來了兩回,我爽了。
……
車裡,時章漸漸睜大了眼睛,頸側脈博劇烈地跳成一片。
時章周身的氣場瞬間濃了許多,眼神都變了。
童童還無知無覺,從包裡翻出幾瓶香水。
「你說你要噴哪瓶來著?我忘記了。」童童問。
時章簡短地說「不噴了」。
接著他抄起座位上的玫瑰花束,另一手拎起手槍,滿臉冷漠地開啟了車門,直接走了出去。
留下一車懵逼的群眾,童童舉著香水的手在空中微微顫抖,洛琉璃拿著手機打了個哈欠。
「你們看,殺手急著回家呢。」
夜色裡,男人的背影優雅卻肅殺,像蟄伏許久的獸破籠而出。
紅玫瑰融進漆黑的夜,醞釀著瘋狂的浪漫、浪漫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