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52

於是時章又小心地把嘴閉上了。

其實宋拂之自己心裡也沒底,但現在他更不能慌。

回去之後好好聊聊,沒什麼是不能解決的。

急什麼啊,也沒什麼可急的。

宋拂之覺得時章等於章魚老師這個事情已經是這輩子最讓他震驚的事了,時章身上再有多誇張的事情都不會讓他更驚訝。

來的路上買的動漫盲盒還躺在車載儲物屜裡,宋拂之其實還惦記著它,但此時明顯不是送禮物的好機會。

回家後,時章幾乎立刻就想開始坦白,宋拂之卻從容地在廚房裡溫好飯菜,和往常一樣擺上桌。

他把兩雙筷子塞進時章手心裡:「洗一下。」

時章聽話地去洗,尾巴耷拉著。

熱騰騰的飯菜擺了一桌,宋拂之給時章盛了一碗圓滾滾的米飯,放到他面前。

宋拂之姿態自然地坐下,嘩地一抬長腿,霸道地翹到時章膝頭,就那麼掛著,拖鞋搖搖欲墜地吊在腳趾上。

再緊張的人到現在也放鬆了,時章笑著顛了顛大腿,宋拂之的腿便也跟著一顛。

他瞅著宋拂之笑:「不累啊?」

宋拂之夾了一筷子魚香肉絲:「可舒服了。」

時章挑了最好的一塊魚肉,下意識就放進宋拂之碗裡。

他垂著眼睛說:「謝謝宋老師……我還想道歉,結婚之前是我隱瞞了家庭情況。」

「你沒隱瞞啊。」宋拂之說,「你跟我說了你父母很早就分開了,我說了沒關係。」

「我沒說全。」時章頓了頓,才低聲說,「我是私生子。我爸那時候已經有婚約了。」

宋拂之這才停住了咀嚼的動作,渾身一顫,細密的疼從心臟蔓延開來。

「我小的時候他從來沒承認過我,他很少來我住的地方,每次他都是想起來有事需要用到我,才會來找我。」

時章笑笑,「比如這一次,他癌症晚期,快死了,跑來找我要我幫他傳宗接代。」

宋拂之動作一僵,飛快地看向時章。

「我要他滾。」時章說。

宋拂之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沉默地用手指一下下刮過時章的手背。

時章又斷斷續續地說了一些,語氣都很淡,比如時正霖家裡的成員,比如他這些年其實沒怎麼受到影響,離時家很遠。時正霖除了時不時要他認祖歸宗,也根本懶得管他。

宋拂之聽得很艱難,因為他覺得這種事情離他的世界很遠,但當這樣的經歷真的降臨在最親近的人身上,在茫然過後,他感到深刻的疼。

時章說的不多,但足以讓宋拂之拼湊出一個大概。

總之,時章擁有的絕對不是一個幸福的童年。

「辛苦時教授了。」宋拂之輕輕吻了一下時章的眼角,「你太不容易了。」

時章小幅度地搖頭:「我已經太幸運,以前的事情不值一提。」

宋拂之揉了揉他的髮梢,輕聲問:「那你媽媽呢,她還好嗎?」

時章肉眼可見地肌肉一僵,竟比提到父親時更加侷促。

宋拂之很快說:「那就不說了,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

時章閉了閉眼,半晌啞聲道:「拂之,你太好了,你別這麼好。」

這樣一對比,會襯托得自己更加醜陋。

「宋老師。」時章輕緩地剖白,「我是個騙子,我不是個好人。」

宋拂之問:「怎麼,還有別的事沒告訴我啊?」

時章動了動嘴唇。

「那你想好了再告訴我,要真的想告訴我的時候再講。」宋拂之提前打斷他,「我要聽你自己說。」

宋拂之心裡並不虛,他想他已經提前知道了一部分的答案。

時章好像還想說點兒什麼,被宋拂之話題一轉,帶了過去。

「這週末去我爸媽那裡吃飯?說好的要幫我爸當評委。」宋拂之笑著問,問完又道,「如果覺得累就不去,我和他們說改期。」

時章點了點頭,說「要去」。

週末,兩人來到宋拂之爸媽家,隔著防盜門就聞到裡面濃郁的香氣。

宋拂之連門鈴都不按,直接敲門:「爸,媽,來了!」

是王老師開的門,迎他們進屋,朝廚房裡翻了個白眼:「這人勝負欲多強啊,從中午就開始倒騰,一路倒騰到晚上。」

時章站在宋拂之身後,眉眼淡淡地笑著。

王老師看了時章一眼,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皺眉道:「小時瘦了,最近累了嗎?」

真正關心你的長輩好像都擁有這項技能,眼睛就是稱,看一眼就知道你是瘦了還是胖了。

時章剛想說「沒有」,另一條手臂就被宋拂之抓住了。

宋拂之也摸了摸他的手臂,指尖摁住他的肌肉,在王女士看不見的地方,上下地摸:「瘦了呀,那怎麼辦。」

時章呼吸一滯,按住宋拂之的手腕,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描述的侷促。

這幾天時章都是這個狀態,像是做錯事的小孩,想坦白更多事,但是情緒又到不了那個點上。

心裡放著事兒,於是連睡前的活動都從運動變成了純聊天。

這幾個夜裡,時章抵著宋拂之溼吻,然後在兩人過激的喘息中,紳士地替宋拂之蓋好被子。

宋拂之埋在被子裡,有苦難言啊,他真想問,章魚老師,您為什麼就停了呢?

哎,但是時章最近心情不好,長久的經歷是沒辦法被一兩次談話消除的,所以宋拂之也很能理解。

理解完了,他又覺得心疼。

這樣連起來一想,時章對於cosplay那麼執著也是情有可原的一件事。

現實生活不幸福,便熱愛二次元裡那種快樂與無拘束,像是永遠安全的避風港,宋拂之自己也有類似的體會。

他回頭要再看看章魚老師過去的作品,宋拂之想。

時章躺在旁邊,卻也難以入眠。

他不能告訴宋拂之,他現在心裡不踏實,處在最難熬的那種時期。

以往每當陷入這種焦躁與不安全感中,時章就會通過密集的活動讓自己抽離。

比如沒日沒夜地看番出cos,比如參加各種極限運動,比如直接把自己關進實驗室,從白天待到第二天早晨,卷得實驗室的小孩兒都被他嚇到。

這些東西充其量就是臨時鎮痛劑,所有這些加起來,都抵不過一個宋拂之。

而現在宋拂之就在他身邊,毫無防備地躺著,身上只穿著薄薄的睡袍,像飢餓的老虎身邊擺著一塊新鮮美味的生肉。

每天晚上時章都忍得很辛苦,他多麼想把身邊的人狠狠揉進自己身體裡,把他鎖死在自己手裡,看他因為自己哭泣求饒,失聲顫慄,才能安撫心中那根深蒂固的陰暗慾念。

而每當此時,時章都會突然想到時正霖離開前丟下的最後那句話——

如果他知道了你本來是什麼樣子,他還會繼續和你在一起嗎?

時章只能掐緊手心,強迫自己入睡。

「小時,你評評,評評,我手藝怎麼樣?」

老宋的聲音拉回了時章的思緒。

平時挺靦腆的老宋,到廚藝這方面就變得據理力爭起來,很認真可愛的老頭,一臉嚴肅地等著時章打分。

時章認真地品嚐,客觀地給出評價:「真的很好吃。」

老宋欣慰地笑了,炫耀般地看向自己的妻子。

王老師沒憋住笑,用筷子點點他:「好,好吃,吃你的吧。」

席間的氛圍一直很歡樂,讓時章短暫地忘記了很多不開心的事情。

他們在王老師家吃完晚飯,打算離開,老宋很遺憾地說他其實還有兩道新菜沒做,有點可惜。

王老師「哦」了一聲,隨口問:「那你們要不要住下,明天中午再吃一頓?」

宋拂之已經在門口換鞋了,聞言抬頭看向時章:「你想嗎?」

在宋拂之父母家裡下榻,這是時章沒經歷過的。

時章幾乎想也沒想就說:「好啊。」

王老師指著房間裡面說:「就是宋拂之那床有點窄,你們兩個大男人可能得擠擠,被子不用擔心,我給你們換新的。」

「擠擠就擠擠。」時章笑道,「謝謝王老師。」

父母家的裝置比較老,兩人輪流洗完了澡,一起躺到宋拂之的**。

新換的被褥很好聞,有種太陽的溫暖香氣。

這床果然很擠,宋拂之和時章不得不貼在一起睡,面對面側著身,這樣最舒服。

他們手臂貼著手臂,心跳連著心跳。

時章閉著眼,稍稍抬頭就能蹭到宋拂之的嘴唇。

於是他吻了過去,宋拂之也啟唇回應他。

在細碎的吻中,時章模糊地說:「你父母真好……在你家感覺很幸福。」

「唔,是嗎......那我好不好?」

宋拂之握住他的手。

「宋老師……」

時章目光幽深,「我怕我配不上你。」

「狗屁。」

宋拂之蹙著眉,翻身坐起來,和時章面對面。

「你知不知道你是誰啊?你說你配不上我?」宋拂之發狠地問,突然扣住時章的雙腕,別到他身後。

宋拂之在一瞬間想到的是「章魚」,但是很快意識到,即使拿掉這一層身份,時章從原生家庭裡掙脫出來,靠自己獲得今天的成就,成為名校教授,已經是優秀中的優秀。

即使拿掉所有的這一切,他們兩人相對而立,也不會有任何一個人配不上對方。

時章呼吸錯亂:「你……」

宋拂之「噓」了一聲:「聽我說。」

在鋪天蓋地的心跳中,宋拂之撐著他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低聲而鄭重地說:「時章,我接納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