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

當晚,宋拂之做了一個夢,夢到了高中的某天傍晚。

他回到了少年時,穿著尚未換下的高中校服,坐在整潔的書桌前,抽屜半開,裡面放著一本攤開的漫畫書。

宋拂之埋著頭,津津有味地看得起勁。

外頭突然傳來一串腳步聲,宋拂之飛快地把抽屜往裡一合,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拾起筆裝作認真寫作業。

然而屋裡還是一片安靜,爸爸媽媽並沒有回家,只是鄰居阿姨回來了。

原來是虛驚一場。

宋拂之漫不經心地算了幾道題,面上平靜,心裡卻早已饞得不行。

十分鐘後,他又開啟了抽屜,開始看漫畫。

這是他用自己攢下來的零花錢,買回家的第一本漫畫書。

自從他那次無意間在媽媽辦公室偷看了一本漫畫,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終於在這天回家的路上,溜進小書店,強裝鎮定地買了一本。

雖然爸爸在醫院值班,媽媽在學校補課,家裡除了自己誰也沒有,但宋拂之還是習慣性地偷偷看。

王老師收繳過許多閒書,宋拂之從小就覺得這不是好孩子該做的事,所以即使家裡只有自己,他還是看得小心翼翼。

這時候,宋拂之一家還住在小鎮裡。

沒有大城市那麼繁華,住的也是沒有電梯的傳統小樓,一棟樓裡的鄰居們幾乎都相互認識。

宋拂之埋頭看得正香,只聽得樓下傳來一聲男人的暴喝:「你他媽敢穿這身出門你就別回來了!」

接著是一位女孩錚錚的脆聲:「行啊,不回就不回!」

是住在一樓的阿佩,和宋拂之同一所高中,比他大一屆。

宋拂之透過旁邊的窗臺往下望,阿佩上半身穿著一件背心,露出兩條白皙的胳膊,底下一條牛仔長褲,其實是再正常不過的穿著。

旁邊圍著幾位她的姐妹,想來是打算一起出去玩的,都穿著短袖短裙,很適合夏天。

阿佩的父親正打著赤膊,手裡舉著一根炸毛的苕帚,惡狠狠地追在自己女兒身後:「穿成這樣還有臉出去玩!幾個瘋丫頭!」

女孩雙手叉腰,指著她爹的身子:「你可以什麼都不穿,我就露個肩膀怎麼了?犯法了?」

「大老爺們兒怕個屁。你們幾個小閨女打扮成這樣,自己都不覺得羞恥!」

男人舉著掃帚就想追上去打,幾個姑娘轉頭就跑。路過的鄰居抓著男人把他攔下了,勸著,有話好好說,別動手打人,那是你親生閨女。

宋拂之輕輕嘆了口氣,阿佩和她爸媽關係不好,全樓的人都知道。

這姑娘性格強勢,父母也都是脾氣火爆,雙方觀念衝突,經常聽到一樓傳來的吵架聲。

有的鄰居對阿佩說:「哎佩佩啊你也是,女孩子要愛惜自己啊,穿成這樣,露這露那的,真不太好。跟你爸道個歉,換身衣服再出去。」

阿佩拉著朋友:「我就不,我就要這麼穿,一點問題沒有。」

可能是因為在外人面前被下了面子,男人一下子就怒了,連罵了好幾個難聽的字眼和蔑稱。

宋拂之一聽就皺起了眉。

這幾個詞對女生的侮辱意味很重,而一個父親用這幾個詞辱罵自己的女兒,簡直是喪盡天良。

阿佩的朋友們似乎也都怒了,反過來就想罵人。

宋拂之也氣得在心裡暗暗握拳。

圍觀的路人們先是讓男人別說氣話,反過頭來又苦口婆心地勸阿佩,說你爸都要被氣糊塗了,你小姑娘家家的,回去拿件外套穿著都行啊?

宋拂之默默地希望阿佩不要妥協,因為在他看來,阿佩什麼也沒做錯。

只見阿佩對她爸一笑:「您先把自己收拾清楚吧。」

然後昂起頭,牽著朋友們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宋拂之在心底喊了一聲「好樣的」,雖然旁觀起來覺得解氣,但他知道,在這麼多大人的否定和管教面前,堅持自己,表達自己,是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宋拂之託著腮,心想如果他是阿佩,肯定是不會頂撞父母的。

他大概就會和現在一樣,每天老老實實地穿著校服。

正想得出神,不遠處傳來一串清晰的開鎖聲。

宋拂之一個激靈,看到手裡攤開的漫畫書,冷汗乍出,手忙腳亂地把抽屜關了回去。

好在媽媽根本沒進屋子,也沒發現,只是遠遠地說了句「我回來了」。

宋拂之輕出一口氣,望著樓下還沒散開的路人們,還有早已瀟灑離開的女孩們的背影,覺得她們很耀眼,擁有自己一輩子也無法擁有的勇氣。

陽光漸強,宋拂之睜開眼,看到一隻塑膠小黃鴨。

他眨了眨眼睛,才想起這是昨晚時章放在他床頭的小傢伙。

還有時章最後在自己耳畔說的那句話——

希望拂之無拘無束,逍遙自得。

-

自從上次晚自習之後,班裡學生們都變得很乖,至少在宋拂之面前規矩得不得了。

上課沒人開小差,自習課安安靜靜,宋拂之算是過上了一段相對省心的日子。

午休時間,教室裡有的孩子在趴著補覺,有的還在安靜學習。

宋拂之在教室外晃了兩圈,看他們都乖著,就打算回辦公室也休息一下。

回到辦公室,宋拂之這才發現手機上多了一大串訊息。

能給他一次性腹瀉式傾倒這麼多條訊息的,恐怕只有一個人。

洛琉璃。

-姐回來了!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小宋子有沒有想我啊?

-我靠我跟你說,我一路上遇到好多朋友啊,回家之後我還收到了他們寄的明信片

-雅魯藏布江真的太太太漂亮了,你一輩子一定要去一次!

-嗚嗚,你不會不記得我了吧?

-fine.

洛琉璃真是妙人也。

前些日子宋拂之怎麼都聯絡不上她,以為她還在要死要活地趕專案。後來有點擔心她,隔幾天就發條訊息問問安危。

結果過了幾天宋拂之收到洛琉璃發來的訊息,她說她請了一個長假,自己揹著包,帶著單反,一個人去了趟西藏。

一直聯絡不上她是因為有的地方沒訊號,她也懶得開手機。

洛琉璃去這麼一趟也沒什麼別的原因,就是工作生活有點累了,所以搞完專案,直接來了個遠離塵囂。

宋拂之回覆她:在學校呢。

洛琉璃問:午休?

宋拂之:是啊,有空。

洛琉璃等的就是這倆字兒,哐哐哐直接給宋拂之傳了十來張照片,每一張還配一大段炫耀的詞。

你看這是我在哪哪哪抓拍到的什麼什麼,太妙了太美了,照片拍不出當時見到的百分之一……

這人很嘮叨,但宋拂之總是很享受和她聊天。

洛琉璃大概過的就是宋拂之很嚮往的那種生活,隨心所欲,舉重若輕。

看洛琉璃叨叨完了見聞,宋拂之好像也去藏區旅遊了一大圈兒。

宋拂之還在欣賞她拍的美圖呢,洛琉璃話題一轉,問道:「我這段時間都沒打聽你的八卦呢,你跟你新婚老公怎麼樣啦?現在都成老夫老夫了吧。」

隨後而來的還有一個偷聽的表情包。

宋拂之笑了笑,回她一個:還挺新的。

洛琉璃:喲,這話什麼意思啊,新鮮勁兒還沒過呢。

洛琉璃:是不是說你倆打得正火熱,愛得難捨難分呀?

她就這德行,三句話之內必聊到顏色話題。

宋拂之:沒那麼誇張。

洛琉璃瞬間樂了:沒「那麼」誇張,意思是說還挺誇張的咯?

宋拂之:目前一切正常。

洛琉璃:別拿這些沒趣的回答搪塞我。快說老實話,教授人怎麼樣?

宋拂之垂下眼,一個一個地打字:真挺好的。很溫柔的人,很能理解我,還會鼓勵我。

洛琉璃:嘖,嘖嘖。

其實宋拂之一般不會這麼直白地夸人,洛琉璃之前還擔心他們閃婚會生活不合的來著,現在看來應該過得挺好。

洛琉璃:知道了,教授是個好人。

洛琉璃:現在,來講點那個方面的!

宋拂之:……哪個方面的。

洛琉璃:我說拜託,都結婚了這麼久的人了,還有什麼不能聊的啊宋老師!

洛琉璃:不會吧不會吧,你們倆現在不會連小手都還沒牽過吧?

再裝傻確實會太不夠意思,宋拂之嘴角掛上一點笑意,居然真有種稍微分享一點的衝動。

宋拂之把他和洛琉璃的聊天記錄往上滑,一直找回了他剛開始和時章相親的那一天。

那天他和時章在高檔江南餐廳吃飯,洛琉璃發訊息問他進展。

她當時問:「這位男嘉賓,幾塊腹肌,幾條人魚線,幾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