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次元

看到宋拂之的朋友們圍著他開懷大笑,時章清楚地感到呼吸不暢,好像有人掐著他的脖子,胸中有火焰熊熊燃燒。

他想把他們都扯開,讓那個學弟的眼裡只有自己。

時章想介入,想控制,想把人像做標本一樣一點點在手裡展平了,壓實了,關進屋裡。

但理智又將這些瘋狂的想法死死壓制。

宋拂之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山裡能任人剪採的燈心草。

時章像個罪犯,他不敢在宋拂之眼前拋頭露面。甚至小心翼翼地抽菸,不願被他抓到。

因為再被抓到一次,宋拂之就會問他叫什麼名字。

時章怕自己不會回答「時章」,而是會很神經質地盯著宋拂之說「我想要你」。

於情於理時章都知道自己不可以往前邁步,他比宋拂之差太多,性格家庭教養,樣樣都不在一個水平線。

高考完後,時章報的全是外省的大學。暑假還沒過完,就提前隻身去了外地。

幾乎像是逃跑。

逃離過去的不堪,逃避自己的瘋狂。

這些想法,時章誰也沒告訴,宋拂之更是毫無察覺。

這念頭就該爛在他一個人的肚子裡。

一晃十幾年過去,時章偶然在咖啡館碰到他,自認為長進不少。

雖然生理上的反應出乎意料地根深蒂固,時章自信他完全有能力控制自己。

他現在是個沉穩的成年人,擁有體面的工作,不會再做青春期時的那些傻事。

去拜訪即將退休的王老師之前,時章特意去理了個發,然後添置了一套新衣服。

老同學們十多年沒這麼整齊地聚過,乍一見面,都在認人。

誰誰誰變胖了不少啊,誰誰誰還跟以前一樣又瘦又高,哎喲,這誰啊,漂亮得都認不出來了。

時章到得有點晚,包廂裡站滿了人,歐陽希在一堆人中間談笑風生,已經和大家聊得很熟了。

有人看到了剛進門的時章,遲疑地喊了聲,「誒,這是……?是不是走錯了。」

歐陽希聞言就往這兒走,走到一半看見時章,腳步突然停了,目光鎖在時章身上,愣了半天。

「操…」

歐陽希沒忍住爆了個髒字,「行啊你。」

平常時章不是穿休閒裝就是穿實驗服,除了cos的時候,永遠那麼單調樸素。

今天卻穿了件很有型的風衣,敞開,裡面是件一絲不苟的黑色襯衣。他腿長,牛津靴被穿得很有味道,紳士又隨性。

「時教授,帥得有點過分。」歐陽希打量他,「打扮過了?」

時章坦**地「嗯」了聲。

歐陽希好像還有話想說,被別的同學打斷了。

「咱時爺現在…真是沒認出來!」

「什麼時爺,現在得喊人家一聲時教授。」

「臥槽,時章你當教授了啊,真的假的啊。」

挺多人都對時章很驚訝。

從前他們時爺稱霸一方,看上去懶散但其實很講義氣,班上同學誰遇到難纏的麻煩,他就出面幫忙「解決」,所以收穫了個「時爺」的名號,也是最讓王老師頭疼的問題學生之一。

誰能想到現在人家是名校正教授,手裡好幾篇cns和子刊發表,拿過國家獎,天天在實驗室裡為人類的文明進步做貢獻,那叫一個學識淵博,風度翩翩。

王惠玲沒一會兒就到了,所有人忙不迭地去迎她,王老師前王老師後地喊。

快六十的人腰桿還是挺得很直,摻雜著灰白的頭髮整齊地盤在耳後,除了臉上多了些細微的皺紋,氣質幾乎和她年輕時沒什麼區別。

昔日的青蔥少年少女們一晃都長成了參天大樹,老師倒成了最矮的那個。

王惠玲一個人一個人地看過去,笑著叫出每個人的名字。

她來之前特意翻出曾經的畢業照,把臉和人名對一對。現在來一看,孩子們都長大了太多,變得她認不出了。

在各行各業工作的都有。有人開淘寶店當了小老闆,有人在網際網路做到了高管,也有自由職業的自媒體人。或許在世俗定義的「成就」上有所差異,但大家都在過著屬於自己的小生活。

王惠玲眼睛有點紅,時間過得太快了。

站在面前的學生很高,王惠玲仰著頭,開玩笑道:「這誰啊,高得我看不清。」

時章往旁邊讓了一下,半彎下腰,恭恭敬敬地喊了聲:「王老師好。」

頓了幾秒,他又加了句:「以前給您添麻煩了。」

語氣十足誠懇,一包廂的人都笑了起來,說咱時爺長大了。

王惠玲是真的看了會兒才確定這是時章,氣質變得太多了,脫胎換骨似的。

以前時章吊兒郎當地在她課堂上趴著睡覺,校服隨便披在肩上,小臂線條很顯,膚色一看就是常在外面野,曬出來的。

結果現在呢,襯衫大衣皮鞋,髮型簡潔乾淨,架著副眼鏡,身上的學術氣質光靠衣服偽裝不來,是天天在實驗室和學校裡泡出來的。

得知時章現在是植物學教授,王惠玲稍微驚訝了一下,接著和他多聊了兩句。

同在教育行業,王惠玲自然會和那些當了老師的孩子們多聊聊。

她教出的學生裡有不少人長大後都當了老師,做教授的倒是不太多。畢竟科研很苦,半途而廢的人也很多,能做到教授並不容易。

王惠玲眼中升起不加掩飾的讚許之意。

時章一看王惠玲的眼神就知道今天他這身行頭選對了,看起來王老師對他現在還挺滿意的。

雖然再也不會見到宋拂之,但只要是能給他的家人留下好印象,時章都覺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