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次元

鍾子顏輕磕煙盒,夾了根細長的煙出來,紅唇裹住吸嘴,瞥了眼時章,「介意嗎?」

「隨便。」時章說。

「要嗎?」歐陽希拿了盒davidoff向時章示意,眉毛微挑。

時章看著他:「故意的吧你。」

鍾子顏輕輕笑起來,說遙想當年,咱小章那是十里八鄉最叛逆的中二少年,還是他帶著我倆抽的煙。

「結果呢,結果他高中一畢業就不抽了!」歐陽希瞪了時章一眼,「叛徒啊叛徒。」

小時候多皮的熊孩子啊,怎麼就長成了這麼個安靜溫和的教授,讓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抽菸,怕惹他不乾淨。

人上了年紀就是很容易回憶,鍾子顏吐了口煙霧,半闔著眸望向時章:「時章變太多了,哪裡看得出當年的樣子。」

「扯。」

歐陽隔空點了一下鍾子顏,慢慢地說,「咱三個,變得最少的就是老時。」

鍾子顏眯眼笑了下,說「是」。

「得了吧。」時章擺擺手,拂走眼前的煙霧。

菜都快吃完了,鍾子顏把空酒杯在時章的玻璃杯邊一碰,鐺地一響,催他:「漫展,答覆呢?別磨嘰。」

時章慢條斯理地用毛巾把手指擦乾淨,回了句不沾邊的話:「這附近有個遊戲廳。」

歐陽「喲」了一聲,鍾子顏挑了挑眉,紅唇輕揚。

「比什麼?」

「有什麼比什麼。」

遊戲廳里人滿為患,小孩子們圍在抓娃娃機旁邊,年輕人們愛玩vr槍戰和音遊跳舞機。

「遊戲廳也變了挺多的,現在忒豪華。」歐陽有點感慨。

時章低頭笑了一下:「是咱以前那兒太破。」

「看我找到了什麼!」

鍾子顏踩著高跟鞋,拉著兩人徑直奔到一臺機子旁邊,一錘定音,「就比這個了。」

那是一臺笨重的街機,兩個畫素肌肉男在螢幕上一左一右地對峙。

這可以說是他們的青春,這麼復古的機子現在可不常見,年輕人也不怎麼愛玩。

教授和總裁一人坐一個小凳子,他倆的衣著氣質都與這裡格格不入。

但遊戲開始的一瞬,搖桿和按鍵的操作幾乎是刻入骨子的,兩個成年人像是回到了少年時期,操縱著低解析度的小人激烈對打,幾個按鈕被摁得啪啪響,搞得整臺機子都在晃動。

本來定的三局兩勝,鍾子顏直接連贏三局,時章手上的幣都輸光了。

「哈哈哈哈,教授不行啊!」鍾子顏得意洋洋,「小章,你以前就沒贏過姐。」

時章舉起兩根手指,意思是投降:「漫展,我去。」

其實不管時章輸不輸遊戲,這漫展他都會去,從一開始他就不會拒絕,鍾子顏也知道他肯定會去,他們就是想找個機會玩遊戲,太久違了。

他們是太久的朋友。

那會兒時章和歐陽希在唸高中,逃課,鍾子顏讀大專,也逃課。她染著廉價的粉毛,嚼著泡泡糖,一屁股坐到時章旁邊要跟他單挑拳皇,從此就認識了。

將近二十年前,他們三個在一起出簡陋的cos,琢磨妝面,有時候連衣服都要自己做;神經一樣去烏煙瘴氣的網咖看動漫;在破破爛爛的街機廳裡火拼拳皇97。

那時的街機還是映象管螢幕,按鈕髒兮兮的,框體上全是小廣告和塗鴉,黃毛混混插著兜歪在旁邊抽菸,要搶他們的遊戲幣,時章就跟他們幹架,打出過鼻血,但你時爺從沒輸過。

那時候二次元文化在中國方興未艾,鍾子顏眼光毒辣,覺得以後這塊不簡單,便不再滿足於當個純粹的愛好者。

她大專輟學,自己搞了個動畫公司,接著就碰上國家扶持原創漫畫的政策。後來網際網路快速發展,從影片網站到自媒體再到直播平臺,每個熱點都被她抓住,手下的產業版圖迅速擴張,現如今鍾總身價不菲。

辦個漫展簡直是最常規的活動,壓根不需要鍾子顏操心,談何親自去請一個coser到場。

主要是時章自己愛這些活動,像他這樣過了十幾二十年還活躍在cosplay前線的老coser太少太少了。他壓根不需要人請,鍾老闆每次的展子,時章肯定會到。

歐陽希不服,把時章趕下去,換自己跟鍾子顏打擂臺。

三個人玩了太久,嗓子都笑啞了,玩完了一百個遊戲幣,總算是盡了興。

「太開心了,我太久沒這麼開心過了。」

鍾子顏緊緊抱住時章,抱得很粗糙,長長撥出一口氣。

時章無聲地拍拍她的肩膀,他難以想象鍾子顏現在的成就是多少努力換來的,她是個很厲害的人。

歐陽希不滿地把倆人都攬進自己懷裡,胳膊勁兒很大:「什麼意思,不帶我,搞小團體啊。」

時章勁兒更大,雙臂一展,輕鬆把這兩人分開,讓他們坐好:「到點了,回家睡覺。」

鍾總有豪車和司機接。

她臨別時依依不捨的,上了車就變回果敢的女強人,撐著額頭小憩時也不會露出倦色。

歐陽希是他老婆開車來接的,上車前歐陽希拍了下腦袋,拉住時章:「我差點忘了件事。」

「什麼?」

「高中老班長前幾天找我——真是好多年沒聯絡了。老班長說咱們的班主任,王老師,她今年要退休啦。班長問我們班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她,順便聚一聚。」

時章愣了一下,有點機械地重複:「我們高中班主任,王老師?」

「是啊,王惠玲王老師。」歐陽希嘆了口氣,語氣輕了點,「我記得以前王老師對你很嚴,但她真的是位好老師。」

「你要不要來?」

「來。」時章很快回答,補充了句,「她對我很好。」

歐陽「嗯」了聲,「我也是,長大了才知道王老師有多好。」

「班長搞了個群,等下拉你進去。班長要一個個找人拉進去還挺不容易的。」歐陽往後退了兩步,「那我走了啊。」

「等下。」時章出了聲,把歐陽叫住了。

「幹嘛?」

時章語速緩慢地問:「你記不記得,王老師有個兒子,姓宋?」

「啊?」歐陽不知道怎麼突然提起老師的兒子,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有吧,記不清。問這個幹嘛。」

「沒什麼。」時章揮揮手要他回家,「你老婆在車上該等急了。」

歐陽希賤兮兮地埋汰他:「有老婆疼著就是好,有人開車來接。不像你個老光棍,這麼晚了只能等到代駕。」

時章沒理他,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