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哥,你評評理,我就說展書記那事成不了,別瞎忙活了!」方亞信噴了口煙,繼續道:「不往下跑還能省幾個油錢呢!」
蔣楓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他就從來沒見過這麼廉潔的領導,展書記從來都是公私分明的主,凡是工作時間以外用車的,油費都是自己掏腰包。
等在省裡買的那輛捷達送過來,他就更不會沾公家便宜了,尼瑪的,哪像現在大院裡的頭頭腦腦,接媳婦送女兒,甚至連相好的也敢用公車接送!
都他媽的也敢亂放屁!
「行了,都少說兩句吧。」劉明打圓場道。
「我看啊,展書記就是白費力氣,我領導的手腕多硬啊!昨天拆遷時有一戶人家坐門口搞抗議,工作組好說歹說答應了好幾個條件就是不成!我領導一聽說,立馬從公安局派了幾個人,連拉帶扛把人往邊上一扔,推土機轟隆一聲,得!成啦!」方亞信說得眉飛色舞,蔣楓在後邊坐著,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暴力拆遷還得意成這樣,還有人性沒有?!
果然,晚上劉彥來找他喝酒,順便倒了一堆苦水。
「兄弟,我說展書記那邊有還有戲啊?」劉彥悶了一杯白的,鬱悶道:「這他孃的夏澤清做事太絕了,他簡直把兄弟們當打手使喚!咱是人民警察,人民懂不懂?孃的兄弟都快成人民的階級敵人了!」
「為了拆遷的事?」蔣楓問道。
「不為拆遷為什麼?就昨天,夏澤清命令咱們去拆遷的地方拉人,媽的,人家一家五口,還有兩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家,愣把人從地上抬起來堵到一邊,推土機三下兩下就把人家的房子給推平了,哎喲那老兩口哭得呀!」劉彥深深地嘆了口氣:「我都不忍心看。」
蔣楓默默地給他倒了杯酒。
「我們隊上也有同事也在那片住,被街坊們指著鼻子罵喪良心!別看咱在外面挺牛氣,可就這事……真他媽的抬不起頭!」劉彥自暴自棄地又喝了一杯。
「吃點菜。」蔣楓勸道。
「你也別勸我,你就給我個準信兒,展書記這到底有沒有希望?」
蔣楓愣住,半晌,才緩緩說道:「有。我信他。」
拆遷辦與當地居民的關係進入白熱化階段,每天都大小衝突不斷,展子晨曾在會上表示這種拆遷方式不可取,但是夏澤清卻自信一笑,說社會要前進總要有一部分人做出犧牲。
展子晨心說不是拆你家的房你當然不心疼,等事情鬧到不可收拾老子看你怎麼收場!
心裡雖然為那些百姓不忍,可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只能等待更進一步的推進,否則這些人根本就無法徹底的收拾。
「展書記是不是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太輕了?」胡明理曖昧道。
胡派的幾個人都笑了,胡明理是暗指展子晨管得太寬了。
展子晨平復了一下呼吸,笑道:「怎麼會,我現在忙著整理村村通公路的預算書,還是比較忙的。」
這話一齣口,胡派的幾個人又笑了。
展子晨與宋小川的眼睛對上,看到對方流露出一絲擔憂。
展子晨心頭一暖,心說這古板的老爺子看來也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鐵石心腸。
省裡的熱點追蹤欄目組下來了。
或許是因為劉澄宇的囑託,他們下來時並沒有開帶著電視臺標誌的車,而是開了輛普通的吉普車。有熱鬧不看絕對不是劉澄宇的個性,他開著展子晨新買的捷達,樂顛顛地跟著電視臺的車來了甘市。
「晨哥,我們到了!」劉澄宇給展子晨打了電話,停在路邊等。
展子晨掛了電話,很快就到了。
兩個人寒暄幾句,決定不休息,直接到甘市各地去看看公路的情況。
這一次下去,帶了些暗訪的性質,所以展子晨沒有開他的座車,而是由蔣楓開新提回來的車,帶著他和劉澄宇下了鄉。
記者們一路採訪一路拍,甘市的路況實在是跌破人的眼鏡,就連電視臺的越野車都拋錨了四次,更別提展子晨的小捷達了,鐵一樣的事實擺在眼前,電視臺的人也興奮了,這些都是大爆點啊!
來之前他們已經到交通廳去查過了,甘市的村村通工程款項已經撥下了五百萬,這筆款項已經足足撥出了大半年的時間,但是甘市各個行政村到主要鄉鎮的道路仍然是土路,老百姓們出門都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各個怨聲載道。
攝製組的人蹲守了兩天,把甘市的公路情況基本上摸清了,就跟劉澄宇告辭回臺編輯節目。
由於此事是暗訪性質,所以甘市的頭頭腦腦都不知道轄區內出了這麼檔子事,等節目在電視臺播出後,胡明理等人還不知道上面發火所為何事。
等匆匆忙忙看了重播之後,胡明理冷冷一笑,姓展的大綿羊可以啊,還敢給他弄個釜底抽薪!
不過在甘市為官多年,他也不是好惹的!
當晚,他就把交通局局長從被窩裡招了過來,兩人如此這般如此這般的講了一通,終於商量出了對策。
交通局長走後,胡明理終於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的例會,胡明理不點名的批評了某些破壞甘市班子團結的幹部,說對方只顧個人小利,不顧集體大利,這種私下裡聯絡外界給甘市招惹非議的作法是非常不可取的!
夏澤清與楊選忠立即隨聲附和。
「有些人要是太閒的話,可以到商貿城專案辦公室來幫幫忙嘛!」夏澤清似笑非笑道:「我知道有些人眼紅這個專案,但是我夏某人可不是貪心的性格,有飯大家吃,有衣大家穿嘛!」
展子晨氣定神閒的端著茶杯喝茶,充耳不聞。
省裡很快就下來了調查組,交通局以天寒地凍不適合開工為由導致工程延期三個月,又因為規劃上沒有做好,再延期三個月,這樣的話款子撥下來半年沒動工似乎也能說得過去。
交通局長聲稱已經有工程開工了,還特地帶調查組到永濟鄉的公路上走了一圈。
這些事實,似乎已經回應了省裡的報道。
但是很快省電視臺又爆出了新的熱點,交通局的這項撥款已經匯進了甘市的財政專戶,此專戶是用來撥付商貿城拆遷戶的拆遷款!當然啦,在省臺報道的第二天,交通局立即宣告這款子還在交通局的賬上!
一時間孰是孰非爭論不休,眼見得雙方就要展開口水戰,甘市的宣傳部還到省報找了關係,準備發表一篇省臺歪曲事實請給基層單位正名的報道。
省臺得了訊息,立即派記者到甘市調查,勢要深挖甘市的爛根子!
就在胡明理們為在省報發表打壓省臺的報道暗暗心喜時,甘市的拆遷辦卻捅了大漏子!
因為拆遷過程中的種種暴力行為頗惹群眾反感,拆遷辦與當地群眾的衝突越來越激烈,在一次強迫拆遷戶搬家的過程中,有一個腦血栓後遺症的老爺子因為不滿拆遷辦的態度,就是躺在床上不下來!
在夏澤清對方不出來就砸死在裡面的指示下,推土機轟隆一聲推倒了一面牆,他們的本意是嚇嚇老人,結果因為其他住宅被推翻了,導致老人住的這個所房子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晃動,房梁掉下來一根,老人腿腳不好又反應不快,一下子就被攔腰砸住,當時就沒了氣兒。
圍觀的老百姓們憤怒了!政府的這些狗腿子太過分了!
老人的兒女和一幫親戚都拿起了棍棒,勢要這些狗孃養的血債血償!
眼看著事態越鬧越大,夏澤清調了全縣的警力到拆遷點維持秩序。然而在這裡面,劉彥偷偷給省臺暗訪的記者開了個口子。
有關於暴力拆遷致人死亡案,被記者們事無鉅細的全拍了下來。
不知道是劉彥私下放人的行動被人發現了,還是胡派在省城有人脈,在電視臺拍攝的拆遷致人死亡一事播出前,胡派官員已經得到了風聲。
大事不妙!如果這事播出去,他們這派雖說不會被連鍋端掉,損失慘重卻是一定的!
胡明理急紅了眼,不顧身邊人的勸阻,連夜到市裡去找他的老領導。
「老領導,您可不能見死不救啊!」胡明理坐在組織部副部長王賢面前,滿臉焦急。
「見死不救?」王賢冷笑。
這幫犢子,腦子一個個都他媽的進水了,真當這世間沒了王法?
連那不出來就砸死的話都敢說,這當官看來也是當到頭了。
「老領導,我知道這次是小夏做事欠考慮,回去我就處分他,但是甘市這一派的幹部可都是您在的時候提拔起來的,這次要是摺進去……」
王賢眉頭皺了皺,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官場的上的人講究抱團,出了事官官相護,至少可以保個平安,可是這次……他嘆了口氣,道:「你以為我沒出過力?我已經跟託人跟省委宣傳部打探過了,這事阻力不小啊!」
「宣傳部都管不了省臺?」胡明理吃了一驚!
「不是管不了,可畢竟是副部……」
王賢的話沒挑明,但是胡明理已經聽明白了。
省委宣傳部副部長都遞不上話,那說明後面有來頭更大的人給省臺做靠山。甚至可以說,這人想擼了自己的烏紗帽,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到底是誰?誰有這麼大的能量!
胡明理腦後一涼,如果這次讓夏澤清把責任擔了,他倒是可以把自己擇出來,怕就怕對方想治自己於死地,想想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胡明理覺得自己的腿都在發抖。
「你好好想想,到底得罪誰了?」王賢提醒道。
胡明理抹一把額頭的冷汗,道:「我,我……」
「做人做事都要講究方式方法,以前看你是個明白人,怎麼這幾年越發不像話了!」王賢恨鐵不成鋼道:「你先別急,我再跟省裡的領導聯絡一下,不然我就親自跑一趟,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辦法!」
胡明理連聲道謝。
「你也別謝我,我只求一句,真要出事你記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王賢明裡暗裡提醒道。
胡明理點點頭,這些年他給王賢上供的好處不少,假如他出事,王賢也落不了好。
不過,這個要求他得掂量掂量,如果他盡力保他還好,如若不然……胡明理的眼裡滲出一股冷意。
如果自己栽了,怎麼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可是到底是誰又這麼大的能量跟自己作對呢?
操蛋的,別讓老子找到你!
這個報道能不能播出在省裡也掀起了一場小規模的鬥爭。
最終,是省委書記劉邦廷拍了桌子!
如果我們連這樣的事實都不敢報道,怎麼能維護新聞的真實公正?!
在劉系人馬的強力護航下,新聞報道如期播出。
此報道一齣,全省譁然,新聞熱度迅速蔓延至全國。
三天後,國報發表社論:論在經濟發展大潮下如何維護人民利益。
與此同時,紀檢委也公開發文,指示各級機關要搞好監督工作,堅決遏制一切超越法律的違規行為。
查處一個,嚴辦一個,為全國經濟建設服好務,把好關。
風潮越刮越大,身處漩渦中心的甘市已經像一鍋煮沸了的水,曾經支援商貿城建設的各路人馬就像沒頭蒼蠅一般,四處送禮拉關係,想要逃過這一劫。
這其中,尤以夏澤清為最。
夏澤清這人能力雖有,但是處事太過激進,這次拆遷致人死亡事件主要責任人就是他,就算想把責任推到當時負責拆遷的工人身上,但是電視裡已經播出了工人的大叫聲:死了人夏市長負責!拆!
這一句話,使得夏澤清名揚全國。
想要全身而退,似乎是不可能了。
夏澤清幾次找到胡明理商量對策,卻被對方打哈哈一樣的態度弄寒了心,看來胡明理這次是鐵了心要拿自己頂缸了!
「還要再加一把柴啊!」展子晨冷眼旁觀著甘市的一派亂象,低喃了一句。
如果胡明理推出夏澤清頂罪,那麼這一切都會前功盡棄,所以要做就必須斬盡殺絕,不能給胡派官員東山再起的機會。
夏澤清已經被紀委的人帶走調查,但是楊選忠和胡明理還在外面活動,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胡明理一定會盡全力救他。
怎麼樣才能使他們自己起內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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