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小,不知道父王嘴裡的妖女是誰,一直等父王遭遇不測,我才知道父王說的人是鳳梟的母親——鳳七七。
父王肆無忌憚地在王府裡攻襲明月晟和鳳梟,直到他一口一個「妖女」來稱呼鳳七七的時候,王府才大禍臨頭。
我從來不知道,皇伯父對鳳七七的維護會如此之深。他親自到王府來質問父王,偏巧父王那日寡歡,喝了酒,更是口不擇言,甚至喊出了皇伯父的秘密。
「皇兄,別以為你做的那些能瞞住所有人,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那個妖婦!你那妖婦放棄後宮三千粉黛,你為妖婦連皇嗣都不要,她能把你迷惑成這樣,就是個妖婦!」
「混賬!」明月晟給父王一耳光,打得他嘴裡冒血,喜妹姑姑連忙捂住我的眼睛,將我藏了起來。之後,王府遭到清洗,喜妹姑姑帶我逃出了京城,再後來,我們紮根在了大愚山。
我那時年幼,很多事情記不清楚,只清楚地記得父王高喊的一句話,「妖婦是要亡我南鳳!滅國之恨,不共戴天啊!」
這話,我銘刻在心,因為就是這句話給我父王帶來了殺身之禍。
羅公公之所以現在來找我,是因為鳳梟即將大婚,他認為這是個機會。鳳梟的未婚妻納蘭珠,我見過,是個柔美善良的女子,鳳梟一見到她,紫眸都會化作水。
我曾經在御花園碰見過他們,鳳梟牽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呵護她。雖然納蘭珠並不是弱女子,她能在冬季狩獵的時候從狼群手中救下小虎崽,但是在鳳梟面前,她是那樣小鳥依人,依偎著鳳梟,兩人在一起就像神仙眷侶一般,讓人看著好羨慕。
羅公公說,鳳梟結婚,鳳七七一定會來參加長子的婚禮,這是一個動手的好時機。
一聽到那妖婦的名字,我將喜妹姑姑說的隱藏和忍耐都拋在了腦後。鳳梟是我的仇人,鳳七七更是。因為鳳七七,父王才會死於非命,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她!
我聽從了羅素的安排,和名單上的人碰頭。這些人都是這些年經過羅公公的考察,忠心於我父王的人。至於朝中權臣,最近也收到了匿名信,信裡詳細記錄著他們行賄受賄的證據。一時間,朝中動盪,我覺得所有的事情都被我掌握在手中,再看鳳凰的時候,我將當年她眼裡出現過的憐憫,還贈給了她。
終有一天,我會回到我的位置,摧毀這些帶給我傷害的人!
因為鳳梟大婚,鳳凰搬到東宮為他準備,我這個伴讀也再次來到東宮。時隔五年,我已經不是當年唯唯諾諾的孤苦啞女,鳳梟也從翩翩少年,變得更加成熟穩重的青年。
看著東宮張燈結綵,一片喜氣洋洋,我心中有種莫名的悲涼。不知何時,鳳梟如同一顆小種子,種在我心裡,生出小小的芽,長出茂密的枝,讓我心裡漸漸有了他。
我羨慕鳳凰,嫉妒納蘭珠,恨一切鳳梟善待的人。羨慕嫉妒恨,一切罪惡之源——
我不知道我將復仇物件從鳳梟身上轉移到鳳七七身上,是不是因為我對鳳梟動了心。我固執地認為,造成我父王死亡的直接原因是鳳七七,而不是鳳梟。
我忘了離開東宮時他冷漠的眼神,也忘了喜妹姑姑「殺鳳梟就是對鳳七七最大報復」的叮囑,早在鳳梟蹲下來,低聲問我名字的時候,那個紫眸少年就進了我心裡。
因為我的繡工極好,未來的太子妃央求我幫她縫製嫁衣。看著納蘭珠央求的表情,我內心有種滿足。原來她不是十全十美,她也有不會的。我將所有的,我對自己婚禮的憧憬,全部放在了嫁衣上,彷彿每一針一線,勾勒的都是我的幸福一般。
我細心地縫製嫁衣,順便將「暗香」藏在金線中縫製了進去。暗香,能讓人昏迷。我的目的是讓鳳梟在洞房花燭夜昏迷,然後我和我父王的人會趁機殺了鳳七七,為我父王報仇。
自始至終,我都沒有想傷害鳳梟。我只想弄暈他,只想讓他避開這一次有組織有計劃的復仇,可我想錯了,我有心放過他,其他人不會。當羅素的利刀劈向鳳梟的時候,我尖叫了起來。
「公主,請您讓開——」羅素皺起眉頭。
「公公,我們的仇人是鳳七七,不是太子!」
「公主,您糊塗啊!鳳梟怎麼會是我們南鳳國的太子呢!他姓鳳,是妖婦的兒子,是您的仇人!」
羅素這樣說,我依舊不肯讓。我始終相信在整件事情中,鳳梟是無辜的。我父王死的時候,鳳梟也不過我現在這樣的年紀,怎麼是他的錯呢?該死的人是鳳七七,是明月晟啊!
「公公,反正,你不能殺鳳梟。我們要殺的人是明月晟和鳳七七,他們才是我的殺父仇人!」
我的堅持,讓羅素無奈。羅素只能退下,帶著眾人殺向其他宮殿。一時間,東宮裡燈火通明,嘈雜四起,就在我以為一切塵埃落定,南鳳的江山會再次回到我手中的時候,一把寶劍放在我的頸部。
「你,你什麼時候醒的?」我看著鳳梟,大吃一驚。還有旁邊的納蘭珠,喜娘,宮女,他們都站了起來。
「我一直都醒著。」鳳梟的聲音依舊低沉,帶著魅惑的磁性,卻冰冷刺骨。
我父王為我留下的一切,都在這晚葬送。那些潛藏在皇宮和東宮的人,被挖了出來,明月晟以雷霆手段,將他們全部處死。羅素臨死時,對著我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彷彿在恨鐵不成鋼,又彷彿是對我父王交待的任務沒有完成而產生的內疚。
至於其他人,死得不甘心,死得怨恨,我知道。羅素的忠誠毋庸置疑,可是其他人,卻在平安了那麼久後,因為我的到來被喚醒,踏入了死亡之路,所以他們恨我,我從他們的眼裡能看到。
「殺了我吧——」我絕望地看著高臺上的人,這是我第一次開口,除了鳳梟,其他人顯然都很驚訝。
「你會說話?榮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鳳凰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這五年,她把我當做最好的朋友,和我分享她的快樂、憂愁,包括她暗戀明月晟的小秘密都告訴我,從不因為我的啞女歧視我,真心照顧我呵護我,把我當作和她平等的人一樣看待。
看著鳳凰美麗的眼睛,她對我的種種的好,全部浮上我心頭,比人品,比氣度,比善良,我統統都比不過眼前的女子,她就是完美的化身,讓我自慚形穢,大概如此,我才會想摧毀她的幸福,因為我不甘,我才是真的公主啊!
我閉上眼,努力把腦子裡那些鳳凰的好擠走,她是妖婦的女兒,不是我的朋友,永遠不是!
等我再次睜開眼,我的眼裡恢復了平靜和淡漠,我看向鳳梟,他沒有看我,反而緊握著納蘭珠的手。兩人的手交織在一起,這個時候是那麼刺眼,扎得我心疼。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了,對不對?」雖然我才十四,快滿十五歲,可我的聲音卻有和年齡不相符的成熟,還有一絲長久未開嗓的乾啞。
「是的。」鳳梟抬頭,他的紫眸,冷冷清清,沒有一絲波瀾,讓我心裡害怕。知道是一回事,他承認是另外一回事,原來一開始我的復仇之路就敗了。
「那你為什麼帶我回來,為什麼還抱我!」這話,我喊得有些歇斯底里。
鳳梟永遠不知道,他的那個擁抱,是我多年來的動力。那樣乾淨美好的他,不厭我身上的髒,將我抱起來的時候,讓我想起了父王的懷抱,也是那般溫暖那般清新。
「因為你是皇朝最後的公主。」
鳳梟的話,最初我沒聽懂,直到後來我才明白。
一直等被囚禁在聽佛庵之後,我才知道很多當年的事情,因為鳳梟說了一句「幼童何其無辜」,明月晟才放棄追查我的下落。而他帶我回來,是想為明氏留下血脈。為維護他,皇伯父處死了太多人,鳳梟並非冷酷無情的人,不希望明月晟揹負太多罵名,所以才會帶我回東宮,只是最後我辜負了鳳梟給我的機會。
告訴我這些事情的人,是鳳凰。她來看我的時候,已經成了明月晟的新娘。我從鳳凰臉上看到了前所謂有的幸福,那種甜蜜的笑容,沖淡了她沉積多年的憂鬱,看到她幸福,我真心為她高興。
「榮華,晟保留了你的封號,如果你願意,隨時都可以離開這裡,尋找新的生活。我哥哥也會幫你!」
鳳凰離開的時候,封閉了多年的聽佛庵大門再也沒被鎖上,看著外面敞開的世界,我知道,他們給了我自由。
在聽佛庵的日子,我的內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生活在復仇中那麼多年,我都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如今我也才十八歲,正是青春年華。只是,看到外面的世界,我竟然邁不開我的腳。
也許,這才是我最好的歸宿,傾聽佛音,才能讓我侵泡在仇恨中的靈魂得到片刻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