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裡,只有完顏烈的抽泣聲。這樣的完顏烈,敬德只見過兩次。
頭一次是在雁蕩山之後,李秋水將完顏明月交到完顏烈手裡,看到完顏明月臉色蒼白,昏睡不醒,完顏烈哭了。第二次,就是現在。
世人眼裡高不可攀的帝王,這會兒哭得像小孩子一樣無助。敬德眼睛一溼,撇開臉,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跟在完顏烈身邊這麼多年,目睹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敬德自己都有些糊塗,不知道該如何來形容完顏烈。
說他是壞人,他又清正廉潔,愛民如子,說他是好人,雁蕩山二十萬條人命都是葬送在他手裡。即便跟著完顏烈最久的敬德,都不知道如何來形容這位帝王了。
「皇上,您別太難過,公主若能聽到您的話,一定不希望您這樣。」敬德來到完顏烈身邊,抽了塊乾淨的手帕遞上,「你這樣,明月公主也會難過的。」
敬德的話,讓積累在完顏烈眼角的淚,如決堤的江河一樣,傾瀉下來。
「敬德,你不懂啊!月兒是恨我的!所以她寧願沉睡,也不肯醒來!她是打心底恨我啊——」完顏烈輕輕地拍著完顏明月的手,搖著頭,嘴唇有些哆嗦。
「月兒,如果我說我知道錯了,你會不會原諒我?你能不能睜開你的眼,再看我一次?只是一次……」完顏烈抬頭,打量完顏明月的臉的時候,突然怔在了那裡。
「陛下,怎麼啦?」見完顏烈沉默下來,敬德也過去一看,才發現那支別在完顏明月烏髮中的紅豆釵不見了。
「他來了!他一定來過!」完顏烈跳下暖玉床,來到床頭,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是的!敬德,那個人來過了!他取走了紅豆釵,他還為月兒換了衣服!」
最後這話,完顏烈幾乎是吼出來的。除了為完顏明月綰髮,她的衣服都是他請宮女換的,而每次為完顏明月換衣的宮女,最後都被他殺了,所以,沒人看過完顏明月。
現在,完顏明月髮間的紅豆釵沒了,身上的衣裙也換了,這讓完顏烈如何不驚訝,如何不氣憤!
他從來沒有碰過,被他當寶貝一樣捧在手心的人,現在居然被別的男人碰了,完顏烈氣得牙齒咯咯作響。他明明派了人過來,整個長秋宮被他的人守得像銅牆鐵壁似的,為什麼還會出現這樣的事情?那人到底是怎麼進地宮來,怎麼做這樣的事情的?!
「敬德,快去查!到底是誰碰了明月公主!把那個人找出來!」
最後這句話,完顏烈完全是吼出來的。
他怎麼都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個人出現,打擾了他十六年的夢。完顏烈心裡有個直覺,這人一定會帶走完顏明月,就像他夢見的一樣。
不行!他不能讓這樣的情況出現!他絕對不允許再有這樣的人出現!為了鳳邪,他手上已經沾了血,他雖然不想,卻也不介意手上再次染血!
「是!是!」敬德見完顏烈這樣失控,正準備走,卻在看到一幕的時候,嘴巴張得大大的。
「皇……皇上……」敬德表情極其詭異,手指向了完顏烈的背後。完顏烈順著敬德的手指看去,發現完顏明月坐了起來,正直直地看著他。
「月兒——」
完顏烈驚訝地叫出聲來,表情不比敬德好多少。「月兒,真的是你麼?」
不等完顏烈明白過來,完顏明月微微一笑,笑容還在,人影卻消失,只是瞬間,就來到了完顏烈的面前,點了他的穴。
與此同時,敬德背上一疼,也被人點了穴。
「月兒,月兒你要做什麼——」完顏烈非常吃驚,而這之後,還有更讓他吃驚的事情。
東方藍、完顏康、鳳蒼、明月晟,晉墨……好多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出現在他面前,這是怎麼回事?完顏烈眼裡都是不可思議地看向完顏明月。
「讓您失望了。」完顏明月右手貼臉,取下一張水一般透明的薄膜,露出了慕容七七的臉。
「是你——」完顏烈的驚訝,轉而變成了被人欺騙的憤怒,「你把月兒藏哪兒去了?月兒在哪兒?」
「你還好意思提明月!」東方藍氣得嘴唇發青,就在剛才,他們一直躲在另外一個隱藏的密道里,所以把完顏烈的話聽了個清楚明白。
十六年前發生在雁蕩山的事情真相大白,可大家萬萬沒想到,中間的秘密居然是這樣,居然是完顏烈這個一國之君出賣了本國的軍情給敵國,從而讓北周國二十萬兒郎都戰死在沙場上,他這樣,如何對得起北周國的百姓!如何對得起江山社稷!
「母后……」
「不要叫哀家母后!」東方藍頭上的鳳冠,因為氣憤,鳳凰口中的紅寶石微微顫抖著,「哀家沒有你這樣的兒子!你母妃死的時候,你還在襁褓中,是哀家一手將你養大,對你視如己出,可你是怎麼報答哀家的?你毀了明月!毀了鳳邪!毀了那麼多人!你沒有資格叫哀家母后!」
東方藍氣到了極致,她一手養大的孩子,居然是白眼狼,居然對她的女兒做出這樣的事情,讓她母女分別十六年,都是拜眼前這人所賜。
東方藍的話,讓完顏烈眼裡閃過一絲內疚。的確,他在東方藍膝下長大,東方藍並沒有把他當做外人,反而在立儲的時候,幫了他,這些好,他都記得。只是,他愛完顏明月,這事兒是更改不了的。
「母后,月兒在哪兒?」完顏烈此時最關心的是完顏明月的安危,在看到慕容七七的那一刻,完顏烈就明白自己落進了一個網中,撒網的人,就是眼前的這些人。
既然他們撒網等著,就是為了逮到他,那是不是就意味著,完顏明月已經醒了?既然這樣,他現在最想的就是見到完顏明月!
「她走了!她不想見到你!」
東方藍的話,如同晴天霹靂,炸得完顏烈大腦「嗡」的一聲響。
「不會的!月兒不會這樣的!」完顏烈搖著頭,他不敢,也不願意相信東方藍的話。那麼多日夜,他在完顏明月耳邊說的話,完顏烈不相信完顏明月沒有聽到。如果她明白他的心意,一定會憐惜他的苦衷,斷不會這樣無情地離開的。
「母后,您是在騙我,是不是?月兒只是生氣,暫時不肯見我,對不對?」
完顏烈的模樣,非常可憐,讓人看著有些不忍。可他的表情在東方藍眼裡,卻成了十足噁心。「不要叫哀家的明月,她永遠都不會見你!永遠都不會!」
東方藍怒火衝腦,情緒有些激動,身子,也晃悠了起來。
「皇祖母!」完顏康連忙在一旁攙住東方藍,最後扶著她坐下,「皇祖母,您別生氣。」
完顏康的心情非常複雜,就在昨天,慕容七七把他叫到了長秋宮,帶著他進了地宮,並且跟他提了關於完顏烈的事情。
在看到這地宮的時候,完顏康眼珠差點兒掉出來,他從來不知道長秋宮的地下會有這樣一個地宮。可是,即便地宮存在,完顏康還是不相信慕容七七說的那些話,覺得是她編了謊話來騙他。
完顏明月已經死了十六年,怎麼可能被父皇藏在地宮裡呢!還有鳳邪大將軍,他以前還去過鳳玉山莊,還祭拜過鳳邪,為什麼鳳邪又活了呢?
完顏康不相信,慕容七七也沒逼他,反而邀請他今天來看這樣一齣戲。對慕容七七的邀請,完顏康沒有拒絕。自己的父皇是什麼樣,他是清楚的,完顏烈是絕對不會做出有違倫常的事情。
雖然在完顏烈的事情上,完顏康是絕對相信他的,可是,剛才他在地道里,把完顏烈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完顏烈自己都承認了對完顏明月的這段畸形的戀情,讓完顏康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怎麼會這樣?為什麼完顏烈會是這樣的人,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當下,完顏烈在完顏康心中的形象,瞬間崩塌。那個,他敬佩了很久的父皇,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完顏康不想去看完顏烈,因為他從情感上還是很難接受剛才的事情。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完顏烈隱藏的那樣深?
完顏康不是傻子,他知道,這事兒是真的發生了,慕容七七並沒有欺騙他。此時,他的心情非常複雜,一直崇拜的偶像,真實的一面卻是這樣,完顏康這個當兒子的,實在是接受不了!
「找到了!」正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明月晟,從完顏烈的衣服裡拿出了一隻青翠的竹哨。「就是它!」
「太好了!」慕容七七眼睛一亮,這哨子,大概就是明月晟說的,能控制母蠱的哨子。「拜託你了!」
完顏烈見狀,這才恍然大悟,看來他們早就懷疑他了,只是表面偽裝得很好而已。「你們,早就知道了?」完顏烈沒去看明月晟,也沒理會鳳蒼,反而一直盯著慕容七七。
「這,應該感謝明月晟,如果不是他,我們還不知道母蠱在你這兒。」
慕容七七的回答,讓一旁陪著東方藍的完顏康猛地抬起頭來。蠱,這東西他了解,之前明月晟還專門給他講了關於南鳳國戕族用蠱的事情,此刻聽到完顏烈和慕容七七的對話,完顏康這才明白,之前明月晟講那些,是有深意的。
「誰中蠱了?」
完顏康的話,慕容七七沒有回答,而是看向鳳蒼。
「表哥,你中蠱了?是誰幹的?」問出這話,完顏康已經從鳳蒼的臉上看到了答案。
又是完顏烈?又是他的好父皇?完顏康搖著頭,不敢相信,可是事實就擺在他面前,讓他不得不相信這些。
「阿康,很多事情,等後面再給你解釋。現在我們需要給鳳蒼解除蠱毒!」明月晟將哨子送到嘴邊,輕輕地吹奏了起來。
原本,只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竹哨,到了明月晟嘴裡,居然能吹出清脆的曲調出來。
那調子裡,帶著異域風味,仔細想,便能猜出,那一定是戕族人特有的蠱譜,專門為了馴化蠱,而編的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