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想了想,說道:「嗯,你有這個想法,倒也罷了,百善孝為先……呵,何況,若是留在這裡,卻還是丫鬟的身份,倘若贖身出去了,倒是好了……」
花惜見他似沒有什麼惡意,說的也是些有道理的話兒,一時有些微微驚奇,就抬頭看賈璉,卻見他臉上有些憂愁之態,平不是平日那等急吼吼**攻心的模樣,花惜見狀,心頭不由一動。
賈璉嘆完了,見花惜不語,他便自覺沒什麼趣味,只淡淡說道:「罷了,你也不必驚慌,我如今沒有廝纏你的心思,我自己的事兒還忙不過來呢……日後你出了院子,自也不用躲貓鼠兒一般的避開我了。」
賈璉說完,略覺得黯然,便拂了拂袖子,轉過身去欲走。
花惜見狀,脫口說道:「二爺等等。」
賈璉腳步一停,回頭來看她。花惜說道:「二爺有煩心的事,不知是什麼?」賈璉目光動了動,苦笑說道:「你問這個做什麼?難道你不知道的?我那屋裡頭……」花惜說道:「我聽聞二爺又納了一房美妾,倒要恭喜二爺。」
賈璉一怔,便搖頭嘆息,全無興致,只說道:「不過又是個不省事的罷了,偏生這些不省事的滋潤,像是‘她’那樣的人,卻偏偏病的那樣……」花惜知道賈璉說的「她」是尤二姐,就說道:「聽聞那位新姨奶奶病了,二爺請了大夫了麼?」賈璉說道:「我這就便去了。」花惜說道:「說起來我倒是想到了,前些日子晴雯在府內的時候,也病的不輕,只不過遇上幾個糊塗大夫,下了些虎狼之藥,反而害得那病更重了些……是以這大夫是極要緊的,不知二爺要請的是哪裡的大夫?」
賈璉說道:「我隱約聽他們說有個胡大夫,是有名不錯的。」花惜一笑,便做思索狀,說道:「這可馬虎不得,若是馬虎了,就是人命關天!——二爺若是信得過,不如找我們二爺問問,上回子識破了給晴雯用了糊塗藥的那位張太醫,很是不錯,有名的回春手,二爺你能請到他,或許能幫一幫二爺心上的人也不一定。」
賈璉說道:「這,好罷……我記下了。」花惜見他意興闌珊,似信不信的,就說道:「凡事成跟不成,只在一個盡心不盡心上頭,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二爺也太為難了,只趁著人還在,好生盡心罷了,省得日後……」說到這裡,便打住,只一笑,說道:「林姑娘怕是等急了,二爺,我先告辭了。」說著,看了賈璉一眼,轉身便走。
賈璉靜靜站了會子,心頭百轉千回,都是那句「盡心不盡心」,最後長嘆一聲,也轉了身,起初腳步躊躇,後來便越走越快,飛飛出了院子。
賈璉出外之後,便先派小廝去請了那胡大夫,又親自去了義學,將寶玉叫出來,問了那張太醫的住址,自己打馬而去,相請了那太醫進了府內。
此刻,那請去的胡大夫正診了脈,便開了道方子出來,正要吩咐人去煎好,正巧張太醫到了,急忙喝止,將方子拿過來看了看,又細細診了診脈,便怒的罵道:「傷天害理,哪裡來的庸醫!」嚇得賈璉忙問其故,張太醫說道:「這明明是喜脈,卻只當經血不通,下了這大量的虎狼猛藥,若是煎好服了,這胎兒也就保不住了不說,連人也要不保的!」
賈璉聽了這話,彷彿醍醐灌頂,頭皮發麻,頭髮都根根豎起來,將那胡大夫一把當胸揪住衣裳,罵道:「好個庸醫,你竟然要下這樣的黑手,要我子嗣不保!」賈璉按捺不住,當下一拳先打過去,那胡大夫大叫饒命,賈璉奔過去,一腳踹中腰腹,又叫道:「來人!把這廝拉出去暴打一頓,然後送到衙門裡去,只告他要蓄意殺人!」
自有小廝們衝進來,把胡大夫拉了出去。當下,那張太醫又重新開了藥方子,賈璉淚漣漣地站在邊兒上看著,張太醫說道:「雖然我開的是救命保胎的方子,但只因病人纏綿病榻太久,積鬱成疾,怕也是無力迴天的,只靜靜地養幾天看看,若是有起色再說,若是不能……請爺節哀。」
賈璉淚人一般,握著張太醫的手便跪了下去,說道:「請太醫救命。」張太醫慌得急忙將他扶起,說道:「我也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二爺也可再多請兩個名醫來看看……」賈璉哭的撐不住,外頭平兒得了信,便來扶著,鳳姐兒聽聞打了胡大夫出去,便也過來看端倪,正巧聽伺候二姐的善姐把賈璉打人一段說了。鳳姐兒便說道:「活該打死了他!叫我看,就不該送官,打死了才好,好不容易有了喜脈,竟然差點兒被他給害了!」又對著二姐哭,只說,「我這苦命的妹妹……幸虧你福大,卻也是我的福分了!」聲淚俱下又演了一番。
後,賈璉的三房秋桐聽聞二姐有喜,不由地又鬧了一場,賈璉因正心煩,便不耐煩同她糾纏,反把她給斥了一頓。秋桐被罵,卻仍不依不饒的,同賈璉大吵了一頓,賈璉很是頭疼,由是更為憐惜二姐溫柔……暗暗悔恨先前不曾上心,竟把病拖壞了。
自此,賈璉也上了心,便叫王熙鳳另換了兩個丫鬟過去,總算是伺候的周到了些,此後,二姐將養了幾日,漸漸地把身子養的好些,然而到底是因先前太虧空了身子,又受了氣,那腹中的孩兒,養到了六七月的光景,便有些保不住,賈璉急急地又把張太醫請來,張太醫用盡平生之力,終究無力迴天。
二姐終究去了,但僥天之倖,她腹中的孩兒卻產了下來,雖然只七個月不足,那小嬰兒卻還是有一口氣在,竟然還是個男嬰,哇哇而哭。
賈璉見了,又驚又喜,又是傷心二姐逝世,一時哭個不休,幾乎暈倒過去。
穩婆將小嬰兒清洗了一番,王熙鳳聽了孩子聲響,同平兒兩個驚疑不定進來,見二姐去了,心頭一空,又見了孩子……那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兒,酸甜苦辣鹹……一時畢集,平兒忙不迭的過去看孩子,又哭二姐,王熙鳳不覺也流了淚出來,哭了幾聲,不知真假。
倒是那秋桐,過來看了一眼,本是要嚎哭的,一看嬰兒,便咬了咬牙,也不哭了,摔了簾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