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才慢慢鬆了口氣。賈母又說道:「雖然如此,總是不能虧待她的,即然這樣……我聽聞她家裡頭也有些困頓,索性就賞她五十兩銀子,這是我這邊賞的,至於寶玉他娘那邊,自另有賞賜,——你說如何?」鴛鴦說道:「這已經是老太太格外的恩典了,卻是襲人的福分,她高興還來不及呢。」賈母便說道:「也是她的造化,機靈救了寶玉一命,就要什麼我也是給的,偏偏那孩子老實,竟不要……」
鴛鴦說道:「都是給主子辦事的,難道要張口跟主子討賞?」賈母笑著,便又望著鴛鴦,說道:「這一次,你也吃累了,幸虧是你,別個,也必然是嚇慌了,不知如何是好。」便伸手握了鴛鴦的手,說道:「我既然賞了襲人,就該也賞你些。」鴛鴦說道:「老太太說哪裡話,我跟著老太太,已經是福分了,哪裡還敢要什麼其他的。」賈母情知她性子,就不明說。回頭,卻到底也賞了鴛鴦一個純金鐲子。
次日,鴛鴦便抽了個空兒,就去見花惜。兩個見了,花惜就讓了她進自己屋內,鴛鴦看看左右無人,急忙便說道:「昨兒你跟我說的那個話,倒是怎麼想起來的?果不其然,昨晚上老太太就跟我提起‘那件事’來!」
花惜說道:「什麼那件事……啊?」忽地一驚,反應過來,脫口問道,「難道就是我……‘那件事’?」
鴛鴦說道:「自然了……倘若你昨日沒提醒過我,老太太那一說,我還替你高興呢,必然就順著老太太口吻去了。——幸虧你那番話!」
原來,趙姨娘那件事發了之後,花惜同鴛鴦都鬆了口氣,鴛鴦暗地裡就問花惜要什麼賞賜。花惜半開玩笑半是認真,說道:「其實我所想的,不過是有朝一日,贖身出府,平平穩穩過個小日子。」鴛鴦驚了一驚,問道:「怎麼說出這話,你不是向來都……」點到即止,並沒說下去,花惜卻懂得,苦苦一笑,說道:「怎麼你們心裡,都以為我要做寶玉的姨娘了嗎?」
鴛鴦自然也跟別人一樣想的,看花惜這麼問,鴛鴦就說道:「難道你真的別有打算?」花惜說道:「自然了,雖說做個姨娘,不愁吃穿的,人人羨慕,那些丫頭們也自都存著這樣想法,但我卻不樂意這樣,與其如此,倒不如找個平淡人家,安穩守著過日子好。」
鴛鴦深以為異,說道:「你竟然有這樣的心思,倒叫我驚訝了!先前我還以為,你跟平兒似的……都想……」平兒自然是那賈璉的「妾」了,這是府內都知道的。先前真「襲人」在的時候,雖然不顯山露水,眾人見她一心撲著寶玉身上,就知道她也是想走平兒的老路的……如今花惜說出這番話來,鴛鴦自然是驚的。
花惜便說道:「如今你可知道了?」鴛鴦點頭,說道:「我真是知道了,先前,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是這樣想法,沒想到竟遇上你這知己。」
花惜就故作驚訝,問道:「鴛鴦姐姐也是如此想的?」鴛鴦就嘆口氣,說道:「他們說起我們當丫鬟來的,都很是瞧不起,倘若給我們個姨娘做一做,就是極大的抬舉,我卻瞧不在眼裡,一個個的,當人家小老婆,竟是什麼好事了,一臉諂媚之態,恨不得全家都是小老婆,看的我噁心!」
花惜便笑,說道:「把那些狗賊的嘴臉說的好,真真形象的很!」
鴛鴦看她笑,自己也笑,說道:「我真不知,你竟然跟我一樣的心胸,我這番話,先前對誰也是不敢說的,如今得知你的意願,才說出來。」
花惜說道:「我卻愛聽,這樣真性情的話,也只你說得出。我心裡雖然是這麼想的,卻也是說不出的。還是鴛鴦姐姐你錦心繡口!」
鴛鴦知道她故意取笑,就說道:「你別挖苦我了!」
鴛鴦因知道了花惜的心意,因此賈母念在花惜有功,隱晦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鴛鴦便替花惜一口擋下。花惜聽了鴛鴦說完,很是高興,握了她的手,說道:「鴛鴦姐姐,我卻怎麼謝你才好?」鴛鴦笑道:「你只別怪我擋了你的路便好了!本是要恭喜你當‘新姨娘’,如今沒了!」兩個便捂著嘴偷笑。
這邊鴛鴦坐了一會兒,花惜想起一件事來,便斂了笑容,低聲說道:「既然姐姐來了,我便再說件事跟姐姐。」鴛鴦見她神色鄭重,便問道:「何事,你說。」
花惜說道:「仍舊是關於趙姨奶奶那件事。」鴛鴦一驚,問道:「怎麼說?」花惜說道:「姐姐還記得那個偶人,我是在哪裡發現的?」鴛鴦說道:「二爺的床上。」花惜說道:「這可是的。想那馬道婆沒來過我們這裡,怎麼我竟會在二爺床上發現這個?」鴛鴦大驚,說道:「你的意思是,難道寶玉這屋內有奸細?」
花惜說道:「姐姐說對了!」鴛鴦說道:「可知道是哪個?」花惜點點頭,就在鴛鴦耳畔低低說了句什麼。鴛鴦皺眉,說道:「竟然是她……好大的膽子!」花惜說道:「是晴雯親見的,因此應該是無誤了,這兩日,因知道事發了,她總是神思恍惚的……我正想去找姐姐商量商量。」
鴛鴦說道:「不用說了,人交給我,我自來處置,寶玉房內,不能再留這樣膽大包天的賤人。——等她真的做出什麼來,你跟其他人也會被連累。」
花惜點點頭,鴛鴦就起了身,出外去,正好看到那人站在門口,見鴛鴦出來,扭身要走,鴛鴦就叫道:「綺霞?」
綺霞停下步子,臉色變化不定,說道:「鴛鴦姐姐。」鴛鴦走到她身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會兒,說道:「怎麼看到我,就想走啊?」綺霞說道:「鴛鴦姐姐,沒這回事……我是一時沒看到姐姐……」鴛鴦說道:「原來是如此,我還以為你不願見我。……我正好有事,你跟我來一趟。」綺霞說道:「姐姐何事?我還要……」便想找藉口推脫。
花惜從旁說道:「鴛鴦姐姐既然叫你,你就跟著去,這裡有什麼事,我吩咐別人去做。」綺霞無奈,只好跟從。
鴛鴦便領著綺霞出了怡紅院,走了一段兒,綺霞問道:「姐姐,這是去哪裡?」鴛鴦說道:「我要先去找璉二奶奶一趟,這件事同她相關。」綺霞臉色很是不好,腳步也放慢,鴛鴦問道:「怎麼了,不快些走?」綺霞跟著走了一段,眼看快要到了王熙鳳所處的院落,她忽地上前一步,將鴛鴦的衣袖拉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說道:「鴛鴦姐姐,我知錯了,你饒了我罷!」
鴛鴦停了步子,回頭看跪在地上的綺霞,說道:「你又有什麼錯兒了?我卻不懂。」綺霞哭道:「我自知錯了,那日我拿……拿那東西進去,給晴雯看到了……晴雯必然是跟襲人姐姐說了,鴛鴦姐姐,你饒了我罷了,我已經知錯了。」
鴛鴦聽她說出來,便冷冷一哼,說道:「你的膽子也夠大的,這樣喪盡天良的事也做得出來,如今求饒,又有何用?你只去問璉二奶奶,她可想放過那些暗地裡害她跟寶二爺的人麼?」
綺霞哭道:「鴛鴦姐姐,你心好,你就饒了我這回,我是一時昏了頭不懂事,趙姨奶奶又許了我銀子,又許我說……寶二爺不會有事,事發了的話,襲人姐姐會……倒霉,反對我有好,因此我就……」說著,便低著頭,咬了牙哭,實在悔的肝腸寸斷。
鴛鴦見她哭的這樣,大家物傷其類,因此不免有些感傷,一時竟然嘆息,只說道:「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可辯的?這件事都掀出來了,我也沒法子的……」
綺霞跪在地上,哭的要昏過去。鴛鴦也只搖頭,正在這時侯,卻聽有人說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鴛鴦回頭,卻見是平兒正帶著個小丫鬟,慢慢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