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聽了這個,暗暗觸動,便又垂淚,說道:「你對我這麼好做什麼……」
寶玉說道:「我不對妹妹好,又對哪個好呢,我統共就一個最親的妹妹。」林黛玉聽他這樣的糊塗話,就帶淚而笑,說道:「你瞧瞧你,卻是傻了,這話叫別人聽了去,定要笑死了你。」
寶玉握了握黛玉的手,說道:「好妹妹,你別傷心,橫豎我陪著你,我這就去見老太太,不論用什麼法子都好,總要讓我陪你去的。」真是開天闢地,第一次如此自主決絕,連黛玉也看的驚了驚。寶玉說完了,就又說道:「早上寒氣重,我知道你傷心,定然不愛吃飯,但是好歹叫他們熬一碗粥喝著,不然的話,回去路上,受不住會病的。」
黛玉見他如此細緻入微,心頭十分感觸,說道:「行了,我知道了,有你這樣想著,我難道還會慢待了自己不成,你自去罷,只是……」
寶玉問道:「只是什麼?」
黛玉嘆了口氣,說道:「只是……恐怕我是多心了,你這一去,要是成,也還罷了,要是不成,豈不是就同先前咱們第一次見的時候,你扔那玉一樣了?都是為了我……看在這些緣故上,想必老太太跟舅媽是不會喜歡的。」說著,就轉頭看向別處,擔憂著,楚楚可憐之態。
寶玉聽了,就說道:「不喜歡什麼?怎麼說,老太太也是最疼你的,何況她也知道我對你好,難道還會說什麼不成?這件事,只求老太太答應了,老太太許了,母親定然也不會說什麼,好妹妹,你放心……我定會……」寶玉先前還心懷忐忑,如今被林黛玉說了這幾句話,頓時激的心頭起了意,說完之後,便轉身出去了。
林黛玉目送他離開身影,身後紫鵑進來,說道:「姑娘,二爺這樣天不亮就跑了來,是做什麼呢?」林黛玉想了想,說道:「他總是這樣的……聽風就是雨,也不知道為什麼,竟要跟我一起回姑蘇……」紫鵑一聽,很是歡喜,說道:「真個兒如此?我正愁姑娘一路上辛苦煩悶,倘若二爺跟著,倒是好……解了多少悶。」
林黛玉一笑,說道:「他只是說說,還不知怎樣兒呢,倘若老太太不許,他也就白做了一場,先別高興……再者,我來的時候是一個人來的,去的時候,也便一個人就成,哪裡管這麼多……辛苦煩悶,捱著也就過了,——難道他會陪我一輩子?」
說到最後,便皺了眉。
兩人正說著,外頭有人說道:「寶姑娘來了!」林黛玉一怔,紫鵑趕緊出外,果然見寶釵一身裝扮整齊,身後跟著個小丫頭,正邁步走了進來。
林黛玉一見,就想要下床,寶釵緊走兩步,到了床邊,說道:「別動。」
林黛玉只好坐住,轉頭看寶釵,問道:「你怎麼來了?」寶釵說道:「我知道今兒你要啟程回姑蘇,特意來看看,怎麼,看你這副樣子,想必又是一夜未睡?」
林黛玉點了點頭,眼角淚光未乾,寶釵嘆了口氣,說道:「你倒別先把自己的身子弄壞了才好,那頭只是說病了,想必是小恙,不過回去看看就罷了,又傷什麼心呢。」
黛玉垂淚,說道:「所謂‘父母在,不遠遊’,如今我倒是後悔來了這個地方……連父親病了,都不能即刻回去侍奉。」
寶釵便點頭說道:「你想的太多了,‘父母在,不遠遊’說的是沒有錯,但下面還有一句,你怎麼不說——‘遊必有方’,如今你是到祖母家裡,不是外人家裡,休要多心了。」
黛玉拭了淚,又嘆道:「我多心,你卻有心了,竟還能來看我。叫我說什麼好呢?」寶釵說道:「我有心,卻不及別人,方才我來之時,看到一個人匆匆出去了,這樣早,嚇了我一大跳,細看卻有點似是寶玉,真個是他麼?」
黛玉見她看到了,便點頭,說道:「就是他。」寶釵問道:「卻不知寶玉這麼早來做什麼?難道也是來探望你的?」黛玉想了想,就說道:「說來古怪,他忽然巴巴地跑來,說要跟我去姑蘇呢。」
寶釵聽了,怔了怔,說道:「寶兄弟真的這樣說?」黛玉點了點頭,說道:「他就是那個脾氣,你也知道,如今去回老太太了,我看……多半是要被訓斥一頓,駁回去的。」
寶釵想了想,點頭嘆道:「我還以為寶兄弟比我有心,卻原來還是低估了他。——這倒是未必,你也說過寶兄弟是個聰明的,平素雖看來糊里糊塗,但他要是真想做什麼事,也未必不能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