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交易

長月無燼 藤蘿為枝 第1頁,共2頁

澹臺燼進入山洞,不知找了多久,終於看到遠處一個抱著膝蓋的背影。

巖洞裡漆黑一片,四周靜謐,只有滴滴答答的水聲。

蘇蘇抱著膝蓋,臉頰埋入手臂間,瑟瑟發抖。

傾世花的詛咒是葉夕霧的永生,她是黎蘇蘇,可她也曾是葉夕霧,哪怕換了一句軀殼,記憶就永遠印在了靈魂裡。

眼前的場景似乎與過去重合。不見天光,密閉的壞境,岩石上滴落的水聲。

不願回憶的過往鋪天蓋地向她襲來。

那一年被關在石室中,法力被封禁,傾世花日夜折磨著她,沒有光,沒有聲音,也沒有希望。

蘇蘇第一次向人低頭,她拼命敲打著石壁,告訴那人她害怕。

她太怕了,傾世花無數倍放大內心的恐懼,世界變得死寂,哪怕後來她聽到聲音,空蕩的心裡也走不進聲音,她看見朦朧的光影,下一刻便被無情剝奪回去。

神器反覆折磨著她的神智,左眼流下一行血跡,終於有一日,她忍不住瘋狂拍著石壁。

「放我出去,求求你,求你放我出去,澹臺燼,我害怕……」

我看不見了,我真的好疼。

可是沒有人來,沒人與她講話。

漸漸的,她再也記不清白天和黑夜,她怕到極致時,就用脆弱的指節去敲石壁,有聲音……有聲音也是好的,只要打亂滴水聲就好了。

紫色眼眸中,是永生的絕望與黑暗。

蘇蘇蜷縮在角落,她想離開這個世界,她再也不想當葉夕霧了。

有一瞬,蘇蘇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本以為無情道之下,自己再也不會怕,如同最初在蒼元秘境的鎖鏈上。

可她忘了,那夜再糟糕,也曾出現過月光。

有風聲,還有飛過的螢火。

此刻卻什麼都沒有。

張小公子的貓死在了山洞的黑暗中,蘇蘇記憶中葉夕霧,死在了五百年前的地牢石室裡。

蘇蘇咬著嘴角,全身發著抖。

她要出去,師兄還在等她。別哭,不要哭,弱者才會無聲地哭泣。她記住了來時的路,只要往回走,就可以出去。

可是她無論怎樣努力,都做不到,蘇蘇想,再讓她緩緩,再緩緩就可以了……

一隻手猛然握住她的手。

澹臺燼說:「我帶你出去!」

他去抱蘇蘇,覺察到另一隻她緊緊攥著什麼,澹臺燼順著她右手摸索下去。

他摸到一枚繫著貓鈴鐺的帶子,被壓在了岩石之下。

蘇蘇沒有一點兒力氣,她無聲發著抖,拿不出來鈴鐺,卻又不敢鬆手。

澹臺燼第一次見到身處黑暗的黎蘇蘇,怎麼會……這樣?

澹臺燼以為這五百年來,不過是神女歷劫玩鬧似的一場夢。痴妄只是他一個人的,苦痛只有他一個嘗。

他以為她愛蕭凜,因為蕭凜的死,才想報復他,讓他也日日夜夜難受。

他以為當蘇蘇歸位,脫離凡軀做回神女,那段過往不會在她心中留下一點兒痕跡。

葉夕霧曾冷聲對葉冰裳說,生如蜉蝣,朝生暮死,也比你好。他曾經只是個卑劣的、身份不詳的凡人男子,她卻這種生來高貴祥瑞。

他以為自己之於蘇蘇的記憶,只是她口中那隻不起眼的蜉蝣,骯髒冰冷又低賤,永遠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可當澹臺燼看見山洞裡的蘇蘇,他才知道,他留給她的記憶,竟是予她無盡的黑暗與痛苦。

當年她明明來哀求他換永生花,可他把她最後的希望,隨手扔給了別人。

澹臺燼顫聲說:「出去,我們出去就好了!」

懷裡的少女無聲無息,安靜得不像話,澹臺燼卻寧願她打他罵他,把所有的恨發-洩出來。

他想重來,可是到了如今,誰能告訴他,怎樣才能重來?

澹臺燼用焚念圈在石壁下承中,把鈴鐺扯了出來,放進蘇蘇掌心。

他手忙腳亂,在乾坤袋翻找,乾坤袋的丹藥掉出來,魔晶掉出來,他都不曾看一眼,顫抖著手,最後終於找到一顆巴掌大的夜明珠。

夜明珠一出來,整個山洞終於有了光,澹臺燼紅著眼眶,討好地放進蘇蘇手中:「別怕,別怕,現在有光了。」

我再也不會,置你於無盡的黑暗中。

澹臺燼抱起她,不敢停下腳步,一直朝著山洞口跑。

手中鈴鐺叮鈴作響,響在山洞裡,蘇蘇握住夜明珠,抬眸便看見少年失了方寸的神色。

他似乎很害怕,比她這個身處黑暗的人還要怕。

洞口第一縷天光照進來,他突然頓住步子,無措得像個毫無辦法的孩子:「蘇蘇,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蘇蘇沒有什麼反應。

她見過天生邪物的出生,見過澹臺燼多麼努力活下去,他的笑,他乖戾之下的懵懂的動心和坦誠,還有他一點點努力模仿人們情緒的模樣。

那些可笑可悲又可憐的成長。

這個人,是她五百年前所有的記憶。

滅魂珠淚在她身上一點點從淚水變作鋒銳的釘子,他漸漸懂了愛恨。

繡著鴛鴦的蓋頭,少年上揚的嘴角,還有他擋住漫天箭矢的模樣。

可是……都過去了。

無人知曉的赤誠心動成了過去,恐懼和愛恨都留在了過去。

他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呢?

「澹臺燼。」蘇蘇低聲說,「你不用道歉,我只是……和你一樣,為了活下去做出的一切。」

你何必痛苦,又何須膽怯。

滅魂珠淚是任務,與你的相處是任務,甚至回到五百年前,也不過保住天下蒼生揹負的任務。

沒能殺了他是她能力不夠,落得那樣的下場,是她不夠心狠咎由自取。

她因為心中的道保護他,又因為任務不得不傷害他。而澹臺燼……也因為葉冰裳放棄了她。

蘇蘇推開他,把夜明珠放進他的手裡,沒有再看他蒼白的臉色,慢慢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