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共生

長月無燼 藤蘿為枝 第2頁,共2頁

「嗯。」

澹臺燼模樣冷淡,摩挲著腰間一塊玉佩。

「寧鶴鎮有古怪,我們得去提醒一下兩個師妹。」藏海拔下葫蘆嘴,咕嘟咕嘟喝了兩口,一抹嘴巴說,「師弟,你去說還是我去說?」

澹臺燼握住玉佩的手一頓,半晌,他提醒藏海說:「你的占卜龜甲,落在張家祠堂了。」

藏海一拍腦門,瞬間從醉醺醺的狀態清醒:「對對對,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那龜甲還能給我們指示呢,九旻你去通知兩位師妹,師兄去去就回。」

澹臺燼說:「嗯。」

等藏海離開,澹臺燼抿了抿嘴角,走到蘇蘇房門外。

他抬起手,又放下來。

澹臺燼知道五百年前,蘇蘇在自己心臟釘入的滅魂釘一定有目的。他自小根骨差,可是自她跳下城樓,他脫胎換骨,不管是逍遙宗的逍遙劍法,還是霸道凌厲的刀法,他都能學。

她口中的「神髓」換「邪骨」,他在冥界用了很多年明白過來個中奧義。

也明白了……她最大的願望,是兩不相欠,永生不見。

多狠心啊,他嘲諷笑笑。

抬手敲響了門。

自他站外面,蘇蘇就有所察覺,她本在打坐,一下睜開眼睛。可他沒敲門,蘇蘇也沒有發出聲音。

就在她以為他要離開的時候,門被敲響。

蘇蘇頓了頓,開啟門,問他:「何事?」

少年目光冷淡:「師兄讓我通知你們一聲,寧鶴鎮有古怪。」

蘇蘇看著他冷硬的臉龐,說:「多謝你師兄。」

她正要關門,少年一隻手臂抵在門上。

兩人對視片刻,在少女要說話之前,澹臺燼緩緩說:「我和藏海來寧鶴鎮已經八日,這個鎮子有一半的嬰兒都在半月前失蹤,無人查探出原因,嬰孩的家人甚至不知道孩子是怎麼丟的。」

見少女專注聽他講話,澹臺燼抵在門上的手指蜷了蜷,繼續說:「張夫人臨盆就在這幾日,藏海讓我給你說,府上後山,有處八柳環繞的聚魔陣,張夫人的孩子大機率明晚陰時出生。張府妖氣沖天,張夫人夜夜噩夢,妖魔必定會在她臨盆以後動手。」

蘇蘇看著他,輕聲說:「那,替我和師姐謝謝藏海。」

他面無表情頷首。

夏日暖陽把少年影子拉得老長,五百年後,第一次這麼平靜地講話,兩人誰也不提過往。

一個要救師兄,一個去尋師尊,難得有同一個目的。

蘇蘇注意到,他不知何時,開始穿白衣了。

藍色腰封魚紋把少年頎長高瘦的身軀勾勒出來,澹臺燼似毫不在意地隨口提起:「黎蘇蘇,既然都要去魔域,我……」

蘇蘇搖頭:「不必。」

她不等他說完,蘇蘇知道他要說什麼,可是她和師姐有他們的路,澹臺燼和藏海也有自己的道。

五百年啊,澹臺燼可能永遠都不明白,有些東西,埋在心裡,長成了孤墳,它難以逾越,不能忽視。

蘇蘇話音一落,他咬牙看著她。

蘇蘇要關門,少年猛然捉住她的手臂。那一刻澹臺燼有很多想問的,你就那麼討厭我,明明知道我可以幫你,你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

明明……明明你其實,偶爾也會對我心軟的不是嗎?

可是臨到出口,對上少女倔強的眼睛,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學著別人,一點點體悟人與人之間的相處。

他們的愛恨、退讓,和抉擇。

人啊,多麼虛偽的物種。

他在鬼哭河的無數個日日夜夜,早就揣摩過許多次,再相見時,她喜歡怎樣的人,討厭怎樣的言語。

於是蘇蘇看見眼前的少年,冷然的目光短得讓人幾乎無法捕捉。

少年鴉黑的長睫顫了顫,抬起眸,顯得乾淨清雋至極。他墨髮紅唇,笑著開口:「往事如煙雲,黎蘇蘇,都五百年過去了,你不會還以為,我依舊記著那些恩怨?修真一途,既要長生,便當捨棄凡塵。你要救人,我何嘗不是。妖皇實力深不可測,魔域危難重重,我和藏海只想尋回師尊,你有上品仙器,我的血能剋制妖魔,想活著回來,最好同行。你放心,我絕不糾纏你。」

他態度坦然,甚至臉上的微笑,都找不出一絲一毫說謊的假象。

蘇蘇知道,澹臺燼說的是事實。

她有重羽琴,可是目前實力不足,使用重羽琴會被反噬。而澹臺燼出生開始,血肉就可以剋制妖魔,當年得了傾世花的那個桃樹妖,強大如斯,他一滴血便可讓一片桃枝枯萎。

真要去魔域,澹臺燼比蘇蘇和搖光有把握。

可是……他真的忘記葉夕霧了嗎?

五百年前她的音容笑貌,她的恨,她的絕望……

蘇蘇抬眸,不動聲色觀察他,真的沒再從他臉上找出半點兒瘋狂和執拗。少年長身玉立,狹長的眼,帶著友善謙和之色。

蘇蘇明白,她已經因為自大欠蕭凜一條命,無論如何,也不能在五百年後重蹈覆轍,讓公冶寂無出事。

「好,我答應你。」頓了頓,蘇蘇說,「將來出了魔域,再無瓜葛。」

他嘴角微不可查垂下一個弧度,也道:「自然。」

蘇蘇點點頭,不再看他,關上了房門。

澹臺燼收回手,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走出老遠,咬住唇瓣,死死按住疼痛的滅魂釘,輕笑出聲。

他眼尾帶著淺淺的紅暈,手指輕輕抵著自己額角。

你怎麼會真的以為……可以毫無瓜葛。

好難受啊,我放過你,誰來救救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