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惡鬼

長月無燼 藤蘿為枝 第2頁,共2頁

果然,蘇蘇越往裡走,看見的石像越多。

有的是人身,有的是妖身。他們大多面色驚慌,痛苦不堪。

白色的霧籠罩在石像間,蘇蘇抬手,雙指間燃起一簇藍色的火,霧氣碰到真火,盡數散開。

蘇蘇緩步走進去。

石林的蒼涼感漸漸變得濃重,石頭飛速移動,以蘇蘇為陣眼,迷幻陣開啟了。

她回頭,發現已經尋不到來時的路。

卻在抬眸的時候,蘇蘇看見了澹臺燼,他盤腿坐在地上,眸光空洞。

蘇蘇看了片刻,確定眼前的澹臺燼是真的,不是幻象。他是跟著自己進來的。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跟著他,但自己身上,一定有什麼東西是他想要的。

容她大膽猜一猜,該不是想從她身上,為葉冰裳取什麼東西吧?他們在人間相守數十年,感情想必早已甚篤。

沒了自己的搗亂,他在人間那一生,一定是順遂的一輩子。

一個生來沒有感情的怪物,應當也不會懼怕小小幻陣。

蘇蘇剛要破陣離開,卻見澹臺燼身上出現一層灰色的磷光。

澹臺燼瑟瑟發抖,彷彿看見了極為可怕的事。不知何時,他像是被惡鬼扼住呼吸,臉上透出麻木和絕望。

身上的灰色越來越重。

蘇蘇低眸看著他。

澹臺燼蜷縮在石像間,眸中透出一片漆黑的死寂,他瑟瑟發抖,快要把嘴唇咬出血來。

蘇蘇腳步停住,昔日無情無愛無恨的魔神,竟在她眼前,陷入石林幻陣,快生生變成石頭了。

她眼裡只有一片安靜的石林,他眼裡,看到了什麼呢?蘇蘇猶豫片刻,走過去。

澹臺燼木然的瞳孔中,竟是一片漆黑冰冷的河水。河水茫茫,看不見盡頭。

蘇蘇看見了五百年前的澹臺燼,玄衣帝王被萬鬼噬身,卻沒有甩開身上惡鬼魂魄,反而一個個捧起辨認。

大片血水從他身上流出來,他不分日夜,與惡鬼膿血為伴,最終被啃咬得只剩一具骨架。

蘇蘇看見最後的景象,猛地回神。

澹臺燼的身體最後死了,死在了暗沉的河中。

「你有神髓,怎會任由惡鬼啃噬身軀?難道是想找葉冰裳的靈魂?」她低聲道。

凡人死後魂魄入冥界,他是有多捨不得那個人?蘇蘇扯了扯嘴角,總不至於……是去尋魂飛魄散的自己吧。

她安靜地從他眼裡看了會兒過往,月亮出來了。月光照亮石林,等月光再次散去,澹臺燼就會變成一塊石頭。

昔日無心的魔神,今日被他自己殺死在過去,那般輕易。

蘇蘇抬起手,快要觸碰到他臉頰的時候,她又收了回來。

就這樣吧。

無情道,她抱住膝蓋,坐在他旁邊,聽見他呼吸慢慢薄弱下來。澹臺燼身上漸漸變成石頭,蘇蘇閉了閉眼,站起來,緩步往石林深處走。

她裙襬上的紅色絲線在月光在微微發亮,她最終沒有回頭。

她應該有很多喜歡的事,比如長澤山安靜的歲月,漂亮的天池,哪怕是惦記著為扶崖重新鑄一把劍,或者今晚在她看來甚美的雪。

哪一樣……不比遇見澹臺燼這件事好呢?

太陽出來之前,幾乎已經全部石化的少年,血肉漸漸剝落,他的血沾上石頭,最後石塊碎裂開。

澹臺燼睜開眼,別過頭看旁邊,身邊空無一人。

他恍然間……聞到了夜裡曇花的香氣。

可其實,什麼也沒有。

血肉重新組合,又是一輪難捱的痛苦。他黑黢黢的眼珠看著初升的朝陽,該慶幸如今這具不人不鬼的身體嗎,才不至於死在一個迷幻陣裡。

他死了沒關係,葉夕霧怎麼辦呢?誰讓她回來,重新看看這世間,這凡塵?

*

石林深處,怪石越來越少,溫度卻開始升高。石頭縫隙中透著灼人的溫度,紅色火焰滾燙,像是翻湧的岩漿。

兩隻炎火獸趴在石頭上沉睡。它們頭似狼,卻長著犀牛角,獅子身,沒有尾,身上皮毛是鮮豔的紅色。

它們身後,一塊光芒黯淡的石頭在空中緩慢旋轉著。

「是‘極寒’。」蘇蘇曾在藏書閣中見過,極寒玄石名為「極寒」,卻焠於火中,妖獸炎火生於其側。能用來熔鑄仙劍。

蘇蘇還未靠近,那兩隻妖獸便睜開了雙眼,身上彷彿熄滅的火焰一瞬重新燃起,炎火獸一雌一雄,彼此間心靈相通。它們已經沉睡許久,生人的氣息讓它們瞬間驚醒。

震耳欲聾的嘶吼聲間,它們朝著蘇蘇撲了過來。

灼熱的溫度瞬間侵蝕了蘇蘇。

蘇蘇自從換了功法以後,還從未試過。她調動體內無情道修出的靈氣,手中迅速凝出一把白色羽扇,羽扇頃刻帶上幽幽紅色業火,攻向雄獸。

炎火獸身上的火焰碰見蘇蘇的業火,它嚎叫一聲,身上火焰少了一圈。

炎火獸不再硬碰硬,連忙避開。

它們雖是火系妖獸,卻也怵蘇蘇手中業火。羽扇落下螢火似的光,因為由靈氣凝出,蘇蘇不想與它們一直耗著。

她踏過石頭,伸手去拿極寒玄石。

兩獸目露兇光,顧不得業火,哪怕是同歸於盡也要殺了蘇蘇。

蘇蘇連忙回身迎向它們。

二獸催動體內妖丹,悍不畏死之下,它們妖力暴漲,蘇蘇被生生推得後退幾步,撞上身後火石。

炎火獸口吐真火,朝她燒來。

蘇蘇反應極快,抬起羽扇,想將真火扇回去,然而下一刻,她手腕上束上無數條金色絲線,讓她動彈不得。

她抬起頭,看見黑衣少年盤腿坐在石頭上,衝她微微一笑。

澹臺燼漫不經心握住無數條金色絲線,那絲線不知道什麼做的,堅韌無比,鎖住人的重要經脈。

他手一收,金線上藍色的光流轉,帶著雷霆之意,澹臺燼像是擺弄木偶般,垂眼操控著金線。

蘇蘇的手腕被迫重新貼上身後火石。

少年面如冠玉,眼尾輕輕上翹,透著看好戲的嘲諷。

昨夜在石林間,他明明已經快要化作石像,沒想到太陽出來後,他又若無其事。

蘇蘇不知道澹臺燼何時又跟上了自己,他坐在滾燙的岩漿之上,面不改色。

「師姐。」他撐住下巴,溫柔地笑了笑,隨即冷下臉,寒聲說,「禮尚往來,既是仙友,師弟也幫一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