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蒼生符

長月無燼 藤蘿為枝 第2頁,共2頁

他從周國皇宮出逃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待蘇蘇想明白,她看見一個拄著柺杖,精神矍鑠的老人。

「祖母!」

「夕霧!」

葉老夫人站在小院門口,橫著柺杖,不許澹臺燼手下的兵進去。

這些兵先前被葉儲風阻止,才沒闖進院子,此刻澹臺燼來了,沒下令之前他們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蘇蘇走過去,輕聲說:「祖母,讓開吧。」

你縱然在他腳下碎成了泥,也沒有用的。

葉老夫人一言不發,用柺杖重重打了她手臂一下。

蘇蘇沒有躲。

澹臺燼冷眼看著。

葉老夫人:「如果你和大丫頭一樣,同樣傾心這個賊子,你就滾出去,別再叫我祖母。」

蘇蘇紅著眼眶不講話。

葉老夫人顫抖著手,心裡一陣難過。

她何嘗不知道三丫頭是什麼人,當初葉家流放,全家只剩蘇蘇一個人執劍保護一家婦孺。

蘇蘇揹著自己,從京城走到萬州。

周國夏國打仗那半年,葉嘯說過,也是三丫頭廝殺著把葉嘯救回來。替蕭凜守衛了許久城池。

如果不是葉嘯強行送她回來,她可能還在戰場。

三丫頭的心,從來不可能在一個男人身上。她骨子裡是葉家的魂,不屈,頑強,正直。

老夫人怎麼會不明白,但凡有一點兒辦法,她的夕霧也必定會救龐宜之。

只是三丫頭不想看著自己也死在這裡。

老夫人的身軀突然佝僂下去,蘇蘇扶住她,有那麼一刻她也希望自己單純只是葉夕霧,拿起劍誓死也要帶著龐宜之和潛龍衛離開。

可她是黎蘇蘇。

她若踏錯,不僅是祖母,還有三界萬物,都會萬劫不復。

老夫人枯槁的手抱住她,輕輕摸了摸她頭髮。

蘇蘇眼眶驟然酸酸的。

龐宜之從屋子裡出來。

他已經換上男裝,拱手道:「三姑娘。」

蘇蘇頷首。

他臉色蒼白,看起來受了傷,愧疚地說:「是在下連累了三姑娘和老夫人。」

龐宜之也知道自己今日躲不掉,或許他來周國找葉冰裳那一刻,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

龐宜之看著蘇蘇,似乎想開口說什麼:「在下……你……」

許久,他挺直脊背,低嘆著笑笑:「算了。」

蘇蘇不懂他沒說出口的是什麼,這個傲骨錚錚的狀元郎,深深看她一眼,被廿白羽擒住。

風颯颯吹動院子裡的翠竹。

周國的春季快要來了。

*

蘇蘇得知龐宜之的死訊,是在三月初。

據說澹臺燼什麼也沒審問出來,龐大人是自縊的,他齒間藏了毒,屍身得以保全,死得分外祥和。

蘇蘇猜得沒有錯,他早就為這一天做好了打算。

夏國頹敗,青山埋忠骨,作為主戰派,龐大人是有氣節的人,

澹臺燼並沒有拿到潛龍衛,這支神秘的衛隊驟然消失。

澹臺燼氣急敗壞親自出去找人,一走就是一月,祖母也被澹臺燼換了地方,蘇蘇不知道她在哪裡。

周國開了春,宮裡一派錦繡景象。傍晚老虎妖趾高氣揚地走進來,捉了幾隻□□扔在蘇蘇睡覺的小榻上。

蘇蘇追著它,把它打得滿頭包。

這貨記吃不記打,隔三差五就想報仇,偏智商不達標,總是捱揍。

它吃過人,身上有濃重妖氣,蘇蘇打起來毫不手軟。

一人一虎追了小半個皇宮。

老虎慌不擇路,逃回到承乾殿裡。

沒想到世上它最怕那個人回來了。

澹臺燼才穿上衣袍,虎妖就逃命似的躥進來,跌入他沐浴的池子,水花濺得老高。

澹臺燼笑了。

老虎抖了抖,從池子裡爬起來,嚇得抱住兩隻爪子瘋狂作揖,朝慢半步追進來的少女身後躲。

蘇蘇看見澹臺燼時,也愣了愣。

眼前的賤虎縮小到只剩巴掌大,眼淚汪汪直哆嗦。她無情地拎起它,一腳把它踹飛。

迷你虎妖感激地看她一眼,順從地伸展四肢,倒飛出去。

一月不見,本就瘦弱的澹臺燼多了幾分蒼白的感覺。

這段時間他凶神惡煞到處找潛龍衛,結果連個影子都找不著,心情糟糕可見一斑。

蘇蘇在宮裡都聽說,他大動干戈,在宮外殺了不少人。

澹臺燼沒有找到潛龍衛,證明他的夜影衛某種程度上,不如蕭凜的潛龍衛。

蘇蘇心裡頗有幾分幸災樂禍。

鉿./蟆從門口跳出去,澹臺燼不鹹不淡地說:「讓老道士把虎妖扔進炎火爐。」

這下老虎不死也得脫層皮,蘇蘇知道他心情糟糕,不太想過去。

這段時間她在宮中過得挺快活,因為沒有特定身份,宮人不敢讓她做事,卻也不敢輕慢她。

澹臺燼一回來,殿內的空氣都要沉冷不少。

蘇蘇床鋪被弄髒,她認命地問宮女要了一套乾淨的,重新鋪床。

青年帝王頭髮散下來,坐在龍床上看她。

突然開口問:「潛龍衛在你手中?」

蘇蘇鋪床的動作停下來,她抬起頭:「如果真在我手中,我想,你今夜恐怕會完蛋。」

他盯了她一會兒,突然說道:「你過來。」

蘇蘇疑惑地走過去:「怎麼了?」

「孤上次讓你見了葉老夫人。」青年漆黑的瞳一眨不眨看著她,陳述說。

蘇蘇點頭,所以呢?

「所以,」他抿了抿唇,不悅地說,「你該兌現自己的承諾。」

蘇蘇當然記得自己說過什麼話:「找八皇子的事,我當然不會騙你,但是追溯一個人需要他的貼身物品。他以前在宮中住過,你派人去找,找到拿給我,我來想想辦法。」

蘇蘇說完就要走回去,手腕突然被拽住。

她還摟著一個枕頭:「還有什麼事?」

他抿著唇,眉眼間的不悅半點兒沒有減少。漆黑的眸子像漂亮的黑曜石,閃著冰冷的光澤。

有幾分被愚弄的不高興。

勾玉小聲提醒蘇蘇:「你還說,教他畫蒼生符。」

噢對,是有這麼回事。

然而蘇蘇見不慣這個人,故意裝作不解說:「還有別的事嗎?」

澹臺燼見她半點兒也回想不起來的模樣,不得不說:「蒼生符。」

蘇蘇笑開:「我差點忘啦,你要現在看嗎?」

青年帝王說:「嗯。」

她逼著他自己開口提醒,澹臺燼的表情已經恨不得掐死她。

「魏喜,拿硃砂符紙來。」

沒一會兒,硃砂符紙出現在蘇蘇手中。

她沒興趣在這件事上耍他,只想趕緊畫完睡覺。她以前教過澹臺燼畫「蒼生符」,就是將世間美好以虛幻的形式呈現在他眼前。

讓他須臾之間看遍天下眾生。

這是靜心的符咒。

蘇蘇畫好之後遞給他,說道:「還記得法決嗎?」

澹臺燼沒說話,符紙到他手中那一刻,無風自燃。幽藍色的光照亮他的臉,澹臺燼眼前,少女睏倦地看著他。

「好了嗎?靜下心我就去睡覺啦。」

澹臺燼掐住她下巴:「你耍孤!」

蘇蘇莫名其妙,拍開他的手:「你又發什麼瘋!」

澹臺燼說:「孤什麼也沒看見。」

蘇蘇愣了愣:「這不可能。」

他簡直在質疑自己的學藝水平,蘇蘇見他神色,也不像在說謊,她蘸了硃砂,重新畫了一次。

這次蘇蘇自己試給他看,她看見山河呈現在眼前,人間一片祥和,百鳥鳴叫,彩雲漫天。

「你看,明明可以。」她伸手,撈了一朵虛化的雲彩,蒼生符頃刻化作虛無。

澹臺燼皺眉看著她。

看不見,他依舊什麼都看不見。上次他也可以看到,然而這次符咒散去,依舊只有眼前頭上簪著粉櫻的少女。

「孤看不到。」

蘇蘇來了氣,她覺得澹臺燼在碰瓷。他的人被蕭凜的潛龍衛虐了,回宮心情不好,就逮著她愚弄。

她當即撂擔子不幹:「你自己和自己玩吧!」

她才要走開,澹臺燼下意識想拉她。

蘇蘇頭也沒回,空中燭火飛過去,灼傷澹臺燼指尖,他收回手:「你!」

勾玉冷不丁說:「他沒撒謊,小主人,是你沒有學好蒼生符。」

勾玉娓娓道來:「你爹爹以前用蒼生符哄你玩的時候,並沒有告訴你,這種符咒,只對心懷蒼生的人有用。澹臺燼以前能看見,是因為他心裡只有權力和天下。」

蘇蘇也沒想到會是這樣。

「而現在,」勾玉沉默片刻,「蒼生符燃盡,你在他眼前。」

他看不見蒼生。

少年魔神心裡的情感並不純粹了。

蘇蘇回頭,看見青年手指一片通紅。他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她,憤怒裡帶著幾分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感。

蘇蘇知道,這是個好機會。

她走回去:「是我學藝不精,對不起。」

他握住拳頭,就要冷嘲熱諷開口。

少女突然捧起他的臉,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她漫不經心說:「賠罪!」

臉上蜻蜓點水的柔軟讓他整個人僵住。

反應過來,他咬牙拽住她領口:「你……」

「不知廉恥?」蘇蘇接話道。

兩個人靠得極近,近得澹臺燼能看清眼前少女的眼睫,他抿緊了唇,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蘇蘇說:「那你開心了嗎?」

他依舊不語,從牙齒中擠出一句:「孤要的是蒼生符。」

蘇蘇眉眼帶著幾分淺淺的無奈:「蒼生符可能沒有了,給你親一下,你就忘了這回事,你幹不幹?」

澹臺燼冷冷盯著她。

彷彿她是個一文不值的笑話。

蘇蘇說:「好吧,那我想辦法,給你弄來蒼生符。」

她打算拽開他的手離開。

澹臺燼不肯鬆手,固執又僵硬地拽住她。他從她眼裡看出幾分戲謔,一直沒動。

就在蘇蘇以為,這個情況會僵持下去的時候,澹臺燼突然按住她後腦勺,低下頭。

他閉著眼,唇是冷的、微微哆嗦。

蘇蘇眼中笑意緩緩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