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美在長川曾經擁有過無上的人氣,不過那是四年以前的往事了。這幾年她過得平和低調,已經基本從政治場淡出,事實上在大多數市民眼裡,冰山女神已然徹底消失--四年多的空白,對於一個政治人物來說,實在是太久遠太漫長了。正常情況下,四個月沒有公開露面,人們就會選擇遺忘。政治就象一條河流,流水一樣匆匆而去的過客永遠是最落寞的,沒有人會記住他們的姓名。
為什麼會想到這些?是因為眼前這些人的訝異表情非常有趣,讓我意識到即使時間渡盡,能夠喚醒人們沉睡的驚豔記憶的,依然是無邊的美麗,依然是無上的高貴,依然是無比的氣勢,而不是那個所謂的政治身份。
蘇靜美沒有搭理黑臉所長的小心探詢,而且跟往常一樣,她對周圍人的驚訝眼神也是視若無睹。「你到底在搞什麼?」她盯著我,冷冷地發了一問,「做了見不得光的事?」
「我都跟你講了啊,就這麼回事,沒有其他的了。」我笑起來,有點無可奈何地說,「你也別管那麼多,先把我撈出去再說,好不好?」
蘇靜美同樣不理會我在說什麼,她的神情也很冷。「如果象你電話裡談的那樣,你為什麼不處理?你是幹什麼的?你的職權呢?是不是市委--」
我大吃一驚,沒想到她居然一點沒有考慮過我的處境--說這個,我讓你來幹嘛的?
「stop!」我趕緊打斷蘇靜美的話,「影響,影響!難道連這點你都想不到嗎?」
審訊室裡依然很安靜,所有人都象被誰施了定身法,木雕泥塑一樣呆立在原地,張口結舌地看著我跟蘇靜美爭吵。
是的,爭吵,又一次,突然開始了。
蘇靜美的樣子非常冷峻,她皺著眉頭直視著我,美麗的大眼睛裡充滿不解,「什麼叫影響?有必要那麼害怕嗎?有什麼是不能公開的?」她拋過來一連串問題,聲音很鬱悶,「你不是清白的嗎?那為什麼要這樣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你到底做過什麼?」
「我做過什麼啦?」我對她的語氣惱火起來,「不相信我的話,你為什麼要來這裡?」我也很鬱悶,沒想到一見面還是吵,蘇靜美的態度真是讓我很難忍受,「什麼叫偷偷摸摸?我不這麼做行嗎?多少人等著我出問題,等著捏我的把柄,你知道吧?」我反問她。
蘇靜美沒有接我的話,她搖了搖頭,「你真的變了很多。」她表情痛苦地說,「以前那個光明磊落坦坦蕩蕩的君子,已經不見了。」
她的痛苦如此真實,讓我的心跟著揪起來。我很煩躁,因為覺得她根本不能理解我,不能站在我的立場看問題,這一次又是如此。
而且最關鍵的地方在於,蘇靜美的話一針見血,讓我痛了。短促地回憶一下,我發現她說得完全對頭--今晚的事件過程中,我一直想著怎樣規避不利結果的出現,不讓事情牽涉到政治上來。在這個自我保護的前提下,我甚至連一個正大光明解決問題的念頭都沒有產生過--那樣做確實簡單,卻極有可能會讓我陷入尷尬。
老天作證,我確實清白,我也不想這麼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但是政治無小事,任何一次無心偏差都有可能讓我付出代價,我的做法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獨自站立在黑夜河流的崖岸,腳下無盡陰森,暗流湧動,許多看見以及看不見的對手潛伏水中,狺狺囂囂,磨牙霍霍,他們每時每刻都在蓄勢待發,隨時隨地都可能猛地跳出來咬住我,然後將我拖入這條腥臭的河流,永遠沉沒深淵--很多人想這麼做,我清楚。
我也清楚之所以自己現在能夠安然無恙,無視敵意,最直接的一個原因就是對手沒有下嘴的地方,他們找不到攻擊點。所以不可以給他們提供彈藥,我必須不憚勞煩地保護好自己,不在任何一件沒有意義的小事上給對手作出文章來,千里長堤潰於蟻穴--我不想這樣的悲劇在自己身上發生。
而蘇靜美,她也曾經在這條河流上漂游過,沉沒過--為什麼現在就不能理解我的舉動,不能理解我的處境呢?
我定了定神,發現周圍注視我們的目光恐怖難言,有點莫名其妙。「靜美,別在這裡吵,影響不好。」我說,「出去說話。」然後我徑直走出人堆。站在審訊室門口,我回過頭去望著她。
蘇靜美猶豫一下後,跟著出來了。
在走廊裡,我再一次低三下四地請求她,用盡了我的全部尊嚴,不過聲音壓得很低。「靜美,我求你了。」我儘量把臉上表情放得溫柔一些,誠懇一些,「不要再為無謂的事情爭吵,我們可以好好談談的,對嗎?」我很認真地說,「因為這些傷害感情太不值得,你不覺得嗎?我們可以象從前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