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帶著田秘書去了櫻林雅筑,接蘇靜美。
等了很久她才出來,依然那麼冷冰冰的不理不睬,而且看上去玉容憔悴,眼睛裡紅絲絲的,眼眶還有點腫,好象哭了一晚上的樣子。
「算了吧沈宜修。」蘇靜美輕描淡寫地說,「說過我不去了,昨晚一夜沒睡,跟琳子在聊天。」
「你們有什麼好聊的?」我感覺非常鬱悶,「商量怎麼對付我是吧?」
「哼哼。」蘇靜美冷笑,「女人之間說什麼,有必要告訴你嗎?」
我吐了一長氣,看了她很久。「靜美。」我說,「你就不能稍微遷就一點嗎?」
「昨晚上我也沒睡。」我拍拍奧迪車的引擎蓋,「局面這麼複雜,變數很多,你還成心跟我鬧彆扭,考慮過我的心情嗎?」
「我希望你幫我。」我看著她說。「處境有多難,你完全清楚--」
「你申請調回去吧。」蘇靜美突然打斷我的話,「別在地方上呆了,這裡不適合你。」
「我不會幫你,也幫不到,你自己也清楚,我只能給你添麻煩。」蘇靜美站在別墅前的花樹下,雙手攬胸,眼睛平視遠處,神情淡定從容。
就這麼僵持了一會,直到催促我開會的電話響起來。
「那先這樣吧。」感覺自己實在沒有辦法說服她,「我先去開會了,你先考慮著,回頭再商量。」
蘇靜美沒有任何要跟我商量什麼的意思。那天會後我去找她,想和她好好談談,最好是單獨地溝通上一把--結果沒看見人,直接吃到閉門羹,打電話也不接,只能悵悵而歸。
然後第二天,我的組織人事工作會開到一半,她來了,來砸場子--真是上門踢館的,她直接跟我叫上了板。
第一個被蘇靜美帶頭否決的提案是什麼,哪位同志有幸在她手上倒了黴,我已經忘了。只記得當時心情非常錯愕,滿腦子就想著自己被偷襲,後院失火,感覺非常糟糕。
更糟糕的是,看起來這一次,蘇靜美真是鐵了心要跟我作對,我居然還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去應付一個,因為她根本就不怕我手上的權力--權力一旦失去了威懾,那還叫權力嗎?
最糟糕的地方在於,這位知性美女的政治造詣非常高,特有才,特能分析問題,從來不搞什麼胡攪亂纏蠻不講理。政治這玩意本來就是模稜兩可,除了立場站隊這類極端性質的問題外,大是大非的東西少--也就是說,要抨擊一個事物,角度可以有很多,可以和贊同它的角度一樣多。而蘇靜美,總能從中找出最讓我難受的那一個,反對的理由提得充要充分、冠冕堂皇,甚至連陳述的姿勢都是極其華麗優雅,就跟開辯論會搞演講似的,我往往辯不過她,以至於提案就此被擱置。
真他媽讓人有吐血三升的衝動。
草她的,我日了。
時間一天一天數著過去了,情況愈演愈烈,這樣的神仙會已經徹底淪為我跟蘇靜美兩個人爭吵的戰場。她坐在以前任小天那個位置上,跟我遙遙相峙,橫眉冷對,不動如山。任憑我說下大天,她的態度永遠只有兩個字:反對。這樣的狀況下,會議已經成為例行公事,其他常委們一進會議室就開始打瞌睡,然後表決的時候醒來,看看我們倆,究竟誰的聲音更大,以決定他們的投票方向。
事實上為了折服對手,我已經動用到自己的全部iq或者說eq,甚至力量。在某次相持不下的爭論中,我不顧體面,親手把蘇靜美從會場裡端出來,希望單獨聊聊--其結果也只是把戰場由會議室轉移至走廊,把聽眾從常委領導擴大到市委工作人員而已。而且無論我懇求還是哀告,商量還是感化,蘇靜美絲毫不為所動,堅持她的反對原則,從不妥協。
當然,我其實非常清楚這是為什麼,她想要什麼。蘇靜美的底線就是讓我下野,離開這個曾經讓我們死心塌地的地方,我理解她的想法,但是這一點,只能說對不起,我也絕不妥協。
這是底線的對撞,其實與政治沒有關係,只不過這種激烈的碰撞是以政治的形式表達出來而已,但我不想這樣,我希望用生活的方法跟她溝通,跟她交流,哪怕捱上幾耳光,我也可以接受。但是從那一晚之後,蘇靜美再沒有給過我跟她私下相處的機會。
我還是明白她的意思,她在逼迫我就範,不修改底線,她不會給我任何機會。
但是,於我而言--沈先生的底線,當然不能動。
所以,鬱悶了。
所以,後來這幾天,就不召集開什麼會了,沒意義。
當然,除了必須上會討論的事情外,其他那些倒也沒有就此失去控制。誰都清楚,市委書記對蘇副市長無可奈何,並不代表其權力失去強勢--是不為耳,非不能也。而且有明顯跡象表明,該領導正處於不能作為的氣急敗壞狀況下,誰要這個時候跳出來,那就是一個引火燒身,立馬就會成其為打擊物件,人肉標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