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思維轉了回來,終於確信眼前這位秘書不但沒有發瘋,而且理應比我更冷靜。「呵呵,對的,你提得好小卞,不說我都沒注意。」我呵呵一笑,隨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不錯,觀察力很好,有前途。」
卞秘書的眼神里露出受寵若驚的味道來,臉上多了笑容,身形矮了三分,腰完全佝僂下來。市委書記誇讚某個人,那可是非常罕見的現象,相信會讓他得意上很久--我看見了旁邊小田的仇恨眼神,不帶掩飾地盯著他,好象恨不得在對方臉上剜出一塊肉來。
田秘書怎麼想的我無所謂,但是必須承認,小卞同志的這個提議確實非常及時,非常客觀,那就換鞋吧--但是看了一下,又發現入戶照壁鞋櫃上擺著的拖鞋寥寥無幾,根本不足以應付門外為數眾多的領導們的尊足,而且門內沒人,兇惡的護花大媽不在。
我搔了搔頭髮,轉臉又看小卞。
卞秘書看看我的表情,然後把腦袋伸進門裡觀察情況,然後他也愣住了。
「呃,鞋子太少。」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那就沈書記換吧,我們不用了,打個赤腳沒啥--反正是木地板,又幹淨,不穿鞋也能對付。」說完他毫不猶豫,手撐著臺階扶手,開始脫起鞋來,而且臉上表情若無其事,完全無視身後無數鄙視的目光--以老陸為首,領導們的表情都是極其鬱悶,敢怒不敢言,估計都在心裡狂罵這小子:馬屁拍得這麼無恥露骨,還把大家全給拉下水,真他媽沒見過!
我莞爾微笑,立馬決定挺他卞秘書一個,以示嘉獎--這一回,他揣摸得非常到位。「好的就這樣,我也不穿。」我轉臉招呼大家說,「兄弟們就當健個足吧,鍛鍊鍛鍊,啊--哈哈。」一邊說,我一邊脫下鞋子,進了入戶客廳。
然後聽到身後老陸無可奈何的吩咐,「老魏,你手下來倆人,把外邊鞋子看好了,誰是誰的得分清楚--這麼多人,到時候弄混了,難道再打著赤腳下山?」
老傢伙的聲音充滿抱怨,很有點情緒,可我不理會他,徑直上了別墅的樓梯。身後一幫赤腳大仙們呼啦啦地跟進來,趙部長站在門口指手劃腳地維護秩序,叮囑大家一定要保持安靜,不要太過吵鬧。
三步兩步跨上樓梯,又穿過二樓小會客室,我感覺別墅裡的環境擺設一點都沒有變化,依然是那麼熟悉--在無數次夢中,我都坐在這裡,我的心一直在此,從未離開。
拉開通往大陽臺的木門,眼前一亮,我終於看見了她。
跟六年前一樣,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姿勢,永恆的蒙娜麗莎。
蘇靜美,安靜地坐在那裡,象一縷嫋嫋的煙,一株亭亭的樹,一朵淡淡的花。
在記憶裡,在我眼前,這朵永生玫瑰,依然聖潔,依然燦爛,神輝閃耀,明媚無匹。
時間凝固在這一刻,沒有任何流動的痕跡,身外的世界已經全然消失。
蘇靜美抬起眼來,視線溫柔地停留在我臉上,她在端詳我,目光輕柔恬淡,波瀾不驚,就象以前每一次凝眸,絲毫沒有改變。
「是你嗎,沈宜修?」她低聲說。
蘇靜美斜斜倚坐在那把古老的藤椅裡,姿容非常閒適,非常安詳,白衣勝雪,淡雅如仙。在她身後,滿山櫻花正開得熱烈,一樹樹似錦似霞,燦若雲霓。一陣山風吹過,枝葉顫顫微微,灑下一地粉紅。
三千花落,度盡劫波。
「是的。」我的聲音有點哽咽。「靜美,是我。」
「你回來了?」她說。
她的神情依然淡泊,就象平靜的海,無風無雨,無波無浪,但是我的心抽搐起來。
「是的,我回來了。」我緩步上前,走到她的身旁,膝蓋微屈,跪下一條腿。我把她的手抬起來,輕輕地親吻一下,然後按在我的臉上。「萬山遊遍,千帆過盡,我終於--回到了你的懷裡。」
「你是我唯一的方向。」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