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讓我們活得不舒服呢?大家鬥來鬥去,你自己也難受,何必呢是吧?你是個英雄我承認,救了很多人我也知道,可是要你要再起來了,我們怎麼辦?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也沒辦法,現實點吧老弟!世界就是這樣,很殘酷的!」
「謝謝,你說了內心話。」我說,「那麼能不能再告訴我一個事情呢?我不太明白,你是如何知道真相的?--楚正肯定說了假話,否則就算再怎麼黑,你也不可能讓整個長川政法系統都跟著犯罪,來陷害我,不是嗎?而且就算是楚正交待實話,你也不可能聽信這個故事,那麼為什麼?你會知道?」
陸援朝喋喋怪笑,「去問杜長風吧。」他說。「而且你得感謝他,讓我第一時間瞭解這件事情,否則就憑楚正撒的謊,我們不及時出手幫他託著,能騙得了誰?呵呵--」他的樣子很得意,「可是現在,不好意思,什麼都沒有了,永遠地--消失!就跟你的人一樣!」
我呆了一下,反覆琢磨這幾句話,再次回想那晚的情形,心頭終於突然雪亮,明白的所有的為什麼。是的,就是這樣,那麼多怪異--杜長風的行為,為什麼存在濃烈的表演痕跡;為什麼他會在無人得知的情況下羞辱我們、恐嚇我們,那是因為他在錄影,他希望在攝像鏡頭前給世人留存證明--關於金錢與權力的醜惡面目,就是這樣!我還明白了為什麼杜長風最後會以一個暴烈的的表演方式讓我結束他的生命,因為他希望給我榮譽,希望大家看到一個拯救大眾的英雄人物。
我長嘆一口氣,不能不說杜長風的想法很天真,付出生命,卻讓我陷入沉淵,他實在沒有考慮過,世界殘酷人心險惡遠超他的想象。
也超出我的想象。
「陸援朝,杜長風拍的錄影帶,效果不錯吧?本來在炸死你們之前,他會想辦法流傳出去,但是他突然死了,什麼都沒來得及做。」我淡淡地說,「關於本案最真實直觀的記錄,最直接有效的證據,已經被你們銷燬,所有事物無可挽回,我的清白無從證明。所以你一點也不害怕,就算楚正翻供,缺少反證,最多隻能給你帶來一點小麻煩,多費一點唇舌解釋而已,而我的死是板上釘釘,沒有任何可能更改,是這樣吧?」
「是的,一點都不錯。」陸援朝站起身,微笑。「真是很幸運。杜長風如果不死,這份東西如果傳上去,我就會很麻煩--真的非常麻煩,但是現在,麻煩沒有了,呵呵。」
說著話,他拍拍身上的衣服,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語調比開始輕鬆多了。顯然此番對話讓他心裡舒坦了許多--人的想法有時候很怪,估計一手製造無上冤案,心理負擔難免是有的,陸援朝是希望藉助這種告白,在我身上變相釋放壓力,我瞭解。
「陸書記。」看著他走到門口,我說,「咱們這一輩子的交道,看樣子是打完了,不過還是應該說一句,至少你讓我明白了自己的死因,謝謝。」
「不用客氣。」他回過頭來,笑著說,「還有一點,我想應該糾正一下。你先前提到另一世界的說法,我告訴,也沒有任何意義,除了楚正那種膽小鬼,誰也恐嚇不到。你不是曾經說過嗎,我們都是唯物主義者,從不相信鬼神之說,那些東西,呵呵,太虛無了--
「怕了嗎?陸書記?」我淡淡地說,「其實不用解釋,你很心虛,很害怕,否則就不會提到這些,不是嗎?」
「去吧,不用內疚,去享受你的權力,以及謀殺帶來的快感,沒有關係,我可以原諒你。」我說,「你是領導,請先走吧--不過請不要忘記,我還會在後邊看著你們,每時每刻。」
陸援朝伸出手去,卻沒有抓上門把,身子踉蹌一步,他再次回頭,瞪著我怒目而視,目光充滿仇怨。
我看著他,微笑。我的笑容不夠燦爛,但我深信,將會在這位領導的記憶裡儲存很久,直至他死去的那一天,不滅不逝。
十天上訴期一晃即過。候決死刑犯,身份又特殊,我被單獨隔離至一間小監房,白天放風間的門不關,隨便我走進走出,隨時享受冬日陽光,晚上專門有管教陪聊看守,防止自殺行為--我覺得很可笑,我象會自殺的人嗎?
事實上一點不誇張,我沒有任何反常的地方。一個人住著,清靜;伙食又是小灶特備,油水不錯,每天能吃能睡,有說有笑,讓那些管教們直犯嘀咕。他們說太反常,沒見過我這號死刑犯,等死還這麼能心靜。我說你們不懂得生命的價值,我心裡不虧,該活活,該死死,拿別人的罪惡折騰自己,那叫愚昧。
對面老陸可能覺得這種鬧劇有點過分,沉著臉干涉了一把。「沈書記!」他衝我嚷嚷,「影響,影響!」他的下巴朝記者席那邊揚了揚,「你能不能注意一點?」
「哦。」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行,火太大了,是得收斂收斂。我悻悻地把踏在劉從軍腦門上的腳收回來,又順手撣撣褲子。「沒啥。」我吐了一口氣,無所謂地說,「你們不瞭解--這傢伙又臭又硬,八字賤得很,這麼一腳兩腳的,根本踩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