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下來了,是到說離開的時候了。
小陸一邊幫我收拾行李,一邊低低啜泣,彷彿依依不捨,又似難離難分,讓我感到很難堪--因為何繼志來送我,他正坐在臥室的沙發上看著我們,目光怪異得很。
「別哭了小同志。」我說,「呃,處了三年吧,是處出感情了,我理解你的想法。」我笑著說,「但是沒必要哭鼻子吧?容易讓人誤會的。」
「我會去長川,首長--」小姑娘說,「已經遞了復員報告,以後我不會再留在這裡。」
「啊?」我大大地驚訝了一把,對於這位特護軍裝mm來說,主動復員絕對是個很大的犧牲,意味著放棄許多優厚待遇。「沒這麼誇張吧?」我說,「再說你來長川,作客可以,其他什麼的就難說了--我不可能幫你安排什麼,你可別存了什麼幻想。」
「我不用你安排。」小陸很快地說,「我不會給你添麻煩。」
「那就好。」我笑,「你看我這首長,嘿嘿,不好意思啊--自身難保啊!」
「為什麼?」小陸抬起臉來望我,覺得不好理解,「你不是要做市委書記了嗎?很大的官了--什麼叫自身難保啊?」
何繼志在邊上聽得不耐煩了。「你懂什麼啊美女?波大無腦!」
「你這位首長吃錯了藥!整個一神經病!他是去當官的嗎?」他憤憤地說,「去受死的!送人家踩的!」
小姑娘停下手來,樣子很納悶。
我呵呵笑起來。「別說這麼難聽兄弟。」我說,「咱是去戰鬥--」
「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何繼志唱起了南斯拉夫民歌,應該算是為我送行的,雖說兆頭不太好,我還是跟他一塊合唱下去。
軍裝mm看著我們目瞪口呆。
「如果你(我)在戰鬥中犧牲,我(你)一定把你(我)埋葬在高高的山崗,再插上一朵美麗的花--」
「嘿!你丫跑詞了--什麼叫你會犧牲啊?會不會唱歌的?臭嘴!」
何繼志:「………………」
時隔三年,再次回到長川,我是抱著赴湯蹈火的英雄氣概而來的。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雖千萬人,吾往矣。
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不成功,便成仁。
天下之大,捨我其誰?我不入地獄,誰入--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悲壯?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氣概?
我覺得自己非常偉大,非常崇高,非常的壯懷激烈,慷慨豪邁。
出乎意料的是,沒有享受到跟悲壯情緒相匹配的對等接待。
我的任命由中組部直接行文,下發漢江省委討論通過,在我來前已經傳達到長川--按我的想法,在這個離心離德四面楚歌的環境下,理應會有很多內容豐富的東西來迎接我,包括西紅柿臭雞蛋以及撲天的口水。
我不介意這些。我渴望戰鬥。
但是--什麼都沒有,沒人跟我戰鬥。我這個氣勢洶洶牛b至極的登臺亮相,華麗的古典的浪漫的理想主義氣概,被現實完整悶殺。
中組部的同志陪同我上任,我們同機飛抵長川。但是自從下機伊始,我就發現,自己將要面臨的複雜環境,超出了我的想象。
其實看上去也沒什麼複雜的,就是沒人搭理我,如此而已。
市委機關倒也有人前來接機,領頭的是個形容猥瑣的中年人,帶著兩個手下,集體呈現出愁眉苦臉哀鴻遍野的神色,不象是迎新納福,倒似來奔喪弔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