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了一下。「是的,我明白。」我喃喃地說,「對不起。」
「還是讓你瞭解一下吧,從你的情緒考慮。」上官儀搖了搖頭說,「但是--最後一次。」
然後我在病床對面的掛壁電視裡看見了她。
蘇靜美,坐在一個會場裡。
好象是組織在長川專門為她召開的澄清鑑定會。在會上,我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長川頭頭臉臉的官員都有參加--市委秦副書記、紀委陳書記、政法委耿書記、檢察院陸檢察長、法院邢副院長,我統統看到了。甚至,我還看見了省委周書記的列席,封疆大吏果然氣度不凡,言笑晏晏,從容瀟灑。
主持會議的領導樣子很年輕,我不太熟悉--估計就是那個小任書記吧。他正在發言,狠批長川的前任市委書記。小任書記說,藍正德這個**分子,為了個人私利,打擊報復,排斥異己,一手製造了這起錯案,組織上洞燭其奸,撥雲見日,終使真相大白,沉冤得雪。云云。
蘇靜美靜靜端坐在主席臺的第一排,依然象一尊冰雕雪凝的玉觀音,清清淡淡,冷冷冰冰,默然漠然,無聲無息。她的神情平和安祥,沒有激動,沒有憤怒,沒有喜悅,也沒有哀愁,好象身周這些熱鬧跟她沒什麼關係,又好象是一個大德高僧,已經參禪入了定。
小任書記的發言講完了,主席臺上的人們集體鼓了掌。周書記側頭注視長川未來的主政者,目光慈和,臉現鼓勵。
鏡頭轉到蘇靜美的臉上時,我終於看清楚她的表情--完全沒有表情。而且她的樣子跟以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除了眼神疲累黯淡之外。
「感謝黨,感謝法律。」終於,聽到她開口說話了,聲音也平淡,毫無波動,毫無色彩,平鋪直敘,直奔主題。現場很安靜,人們都在等待她更多的感激表白,但是,她不說話了。
又停頓很久之後,她抬起頭來,直視鏡頭--在我的印象裡,從來沒有這種時候--「我會永遠記住,我一定不會忘記。」她說。我看見了她眼裡的淚光,如此憂傷。「感恩,我會的。」她看著我,聲音輕細微弱,但是很堅決,我能聽見。
我也目不轉睛地看著蘇靜美,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神,深情不悔--我想我明白這個意思--這些,就是她想告訴給我聽的。
是的,我知道,不會錯。
沒有人比我更懂她。
上官儀把電視關上了。
「行了嗎?」她說,「還有什麼要說的?」
想了很久後我說,「沒有了。」
「感謝黨,感謝法律。」我又補充一句。
五天過去後,我的手臂還沒有完全恢復,但是,等不及了,事態情勢刻不容緩,必須著手解決。
在大會堂,緊急召開了一個新聞釋出會,規格非常高,有各國記者參加,還來了無數國內的媒體。
白日做夢的愛好對於我來說當然是家常便飯,習以為常的,但是,這一次絕對是最離譜的一個白日夢--是的,做夢都沒想到過,自己居然能氣宇軒昂地出現在大會堂某某廳的主席臺最前列,並且在宣傳上享受最高待遇,所有鏡頭都圍著我轉悠,真幸福。
呃--其實真想說的是,很麻木,我其實--沒有感覺。
釋出會開始前,我端坐在主席臺,面前的會議桌上,擺了一塊金色銘牌,我盯著它反反覆覆地看了很久,然後發呆。牌子上寫著幾個字:沈宜修/橫刀灬一笑--個人看法,這是有生以來,到目前為止,我所見過的最奇怪身份介紹,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種大雅之堂的視覺中心位置,也不知道那些人怎麼辦的事,實在不太嚴肅,純屬搞笑版,我就是這麼想的。
我的左邊,坐著一位新聞發言人,右邊,是另一位發言人。我覺得該情景就象一塊肉夾饃--我就是那片肥肉。然後,開始了,首先左邊的發言人嘮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接著右邊的發言人答記者問。他們都是這樣--一邊發言一邊用手指我,把我展示給大家看,力圖做到言之有物,引證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