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揭露錯誤,讓自己的行為產生了最大的後果,我只希望得到公道,希望那些錯誤能夠被糾正。
但是,沒有人考慮糾正錯誤,因為糾錯的前提是證實錯誤的存在--對於他們來說,這一點不可接受。他們只希望我承認自己的錯誤,希望我幡然悔悟,現身說法,把這場莫明其妙的鬧劇結束--只有我才能夠結束這場鬧劇,發生在我身上的慘痛,整個世界都知道--所以,他們也在尷尬,也在汗出如漿,也在不知所措。
「今天我來這裡的目的,是想告訴你,一定要堅持活下去。」沉默了很久以後,曾部長說,「不管有多難,你都不能放棄生命,放棄希望。」
我想了一下。「謝謝你曾部長。」我說,「我會努力的。」
「這是一場錯誤。」曾部長說,他的聲音很肯定。「解鈴還須繫鈴人。」他又提到了這個。「等待吧,也許總會有那麼一天--」他終於沒有再說下去。
我無語地聽著他站起身,聽著他離開病房,我很感激他的好意,感激他的提醒。除此之外,我還擔心這位輿論領導的思想傾向--雖然他並沒有解決什麼問題的意思,他來這兒也不是解決問題的,但他不小心把自己的同情心拿了出來,應該說這犯了很大的忌諱。
我為他擔心,真的。
事實上,在這場充滿政治良心與溫情的談話之後,曾部長就從他的崗位上離開了。他從省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的位置直接轉入紀檢委掛了起來,不再擔任實職,他的稱呼由部長變成了--巡視員。
這,就是同情的後果。這,就是那位繫鈴人的糾錯行為。
我怒!
有人來為我拍照,閃光燈一陣一陣的。
不是採訪,那個沒什麼好說,純屬找啐。就是拍照--我知道他們想幹嘛,無非是弄個證明,告訴人們橫刀還活著,活得很好很高興,幸福象花兒一樣綻放,一點也沒有死亡的跡象。
是啊我確實活著,這是個事實,沒什麼問題啊,不需要推三阻四遮遮掩掩地,那就由著他們拍好了,無所謂。
但是,我是不是活得很好,是不是高興得象朵花兒,這個問題就值得好好地推敲上一把。因為我已經聽見拍照的大大們不知所措地抱怨,說我這形象太不對付了,估計把這照片發出去實在夠嗆,效果不可能理想。
是啊說不清楚啊,哥們現在這樣子--還讓人以為我在這裡受到什麼非人的虐待一樣。
我鄭重宣告:絕對不存在什麼虐待,沒有人罵我打我,沒有人碰過我一根手指頭,不但不存在暴力因素,甚至一句重話我都沒聽過,一點強迫的意思都沒有。在這裡我得到了相當高規格的禮遇,所有人都圍著我轉,我感覺自己的生命從來沒有象此刻這樣,受到如此多人的關注和重視,我的每個舉動都有人觀察有人記錄,哪怕是一個噴嚏一聲咳嗽,都會讓那些守護我的護士mm大夫jj們緊張上好半天。
他們在努力治療我的病情,沒有人希望我出什麼意外,真的,我非常肯定這一點。我也並不打算自殺,所以,我一直在配合治療,但是這一次他們的行為我不敢苟同。
他們希望為我換個造型--就算不是明星閃亮版,至少也得剪個頭髮刮刮鬍子換身衣服什麼的,得象個正常人吧,他們說。
我語氣生硬地拒絕了。
我對這樣的改造計劃嗤之以鼻,完全無視拍照大大們的合理要求。我告訴他們說,你們是要弄新聞對吧?新聞的原則是什麼?貴在真實啊--我現在是什麼樣子你們就怎麼拍,肯跟你們合作已經很給面子了,如果得寸進尺,再來動手動腳可就不行,只要誰動我一根汗毛,就是要老子的命!
我說到做到,我向你們保證!我說。
沒有人懷疑我這個誠懇而激烈的保證,也沒有人敢跟我對抗。他們接受我的要脅,放棄了愚蠢的想法,轉而開動腦筋,絞盡腦汁地去考慮照片的後期製作,怎麼樣把俺這光輝形象無傷大雅地展現出來。
那個可就不關我什麼事了,嘿嘿。
我佛慈悲,神蹟終於降臨人間,神聖之光開始顯現。
跟外間日濃一日的緊張氣氛完全同步,我的緊張時刻馬上也要到來。
一個星期以來,看望探視我的人絡繹不絕,基本每天都有好幾起,但是我不再跟他們交談。不想再多說什麼,面對所有的詢問和要求,我保持絕對靜默,把嘴閉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