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靜靜地躺在一個懸崖下的草地裡。她的身旁,散落著那把有花骨朵的小黃傘,在冬天枯褐的草地上,顏色分外鮮豔醒目。
她的神情很悲哀,眼睛沒有閉上,她淒涼地望著天空,好象想看清楚那上面到底有些什麼,是些什麼。但是她什麼也看不見了,她的眼睛裡,只有永恆的黑暗。
公告提到朵朵的死因--經有關部門查勘,死於意外失足,或者自殺。
我捂住眼睛,無聲地哭泣,我感到難過--我為她難過,為自己難過,也為這個世界難過。
朵朵,不是死於意外,不是死於自殺,絕對不是。
但是,只有我知道。
周圍的人們表情都很麻木。除了對螢幕上那個女孩的年輕漂亮惋惜幾句以外,也沒有太多的話,那則公告很快地閃過,沒有留下更多痕跡,就象朵朵的生命。
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毫無痕跡地消逝,什麼也沒留下--沒有人愛她,沒有人理她,沒有人在乎她,沒有人為她痛哭,也沒有人為她流淚。在這個世界上,她完全多餘。朵朵的天堂,不在這裡。所以,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在她的世界裡,也許沒有悲哀,也許沒有淒涼,也許她能找到自己的親人,找到自己的愛情。
忘了吧朵朵,忘記這個痛苦的世界,忘記那些絕望的往昔,忘記你的所有不快樂。
我祝福你。
但是,我不能忘記。我一定會在心裡刻下這個女孩,還有她的仇恨。
我在一個建築工地上找了份小工,把自己安頓下來。
因為換了身行頭,又買了個手機,現在身上真的斷了糧草,我必須立刻去賺錢--我感覺自己一生中,還從來沒有哪一刻象現在這樣,對金錢的渴求如此強烈。
我確實是在逃亡,但是逃亡最需要的,首先肯定是讓自己活下去。
沒有身份證,不敢上用工市場找事,我只能打個黑工,工資很低,真他媽只夠養活自己的。而且到現在我才發現,原來我白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去工地上賣個苦力,我還真不會別的--就算在工地上,那些收入高點稍微帶技術的活,比如電工焊工機械操作工一類,我也幹不了,這個發現,讓我覺得非常無語。
所以我只能夾在那些五大三粗的人們中間,跟他們一塊,挑沙搬磚,扛包砸石,乾的完全體力活,拿最少的錢,做最重的事。
不過,那倒也沒什麼。打的這份工,剛開始確實不太適應,覺得很辛苦很吃力,覺得這完全不是人乾的。多做幾天後,也就慢慢習慣了,原來別人能做的我也能做,這個發現,又讓我驕傲。
當然,除了餬口以外,我呆在這裡肯定還有其他想法,那就是隱藏自己。
非常有效。
我每天灰頭土臉,除了在工地上做事,就是在工棚裡休息。我就象灰石堆裡的一粒砂石,回到最樸實原始的原生態生存方式。我拒絕那些引人注目的工作內容,遠離一切可能自我暴露的場所,不外出,不上街,不購物,不剪頭髮,如非必要,我甚至不說話。
沒有人在意我。每天呆在一起的那些工友們不討厭我,但是也不喜歡我,他們都說我是個老實人,就是太悶太無趣,除了做事吃飯睡覺,什麼都不會幹,只會玩手機。
是的,手機。
我不敢上網咖。在警方放鬆警惕以前,我在那種地方被蹲坑的可能性相當大,所以現在只能用手機上網。每天不上工的時候,我都窩在四面透風的工棚裡,一刻不停地在手機上輸字,然後把資訊一條條地發到網上論壇裡去,永不止歇。
這樣的戰鬥方式,有點煩瑣,但是絕對安全。
對,我在戰鬥--手機,就是我的武器,網路,就是我的江湖。小說的後章一加再加,我把烈火和鮮血灌注進冰冷的文字,我讓所有人瞭解到那些慘痛的絕望的真相、那些骯髒的卑劣的真相。我讓人們悲傷絕望,痛哭失聲。而且我絕不收斂,絕不再為誰隱諱,我對著暗夜痛哭怒吼,我讓世界為我而哭,為我而怒。
現在的網路,天翻地覆,我被世界強烈關注。
人們只相信我--大量冠名橫刀的id,模仿我的文字風格,為小說更新續章,倉促收尾,告許大家這個那個,自我否定自我推翻,拼命扇自己耳光,但是絕無意義。根本無需太多分辨,一眼就能望出那不是出自橫刀手筆。因為動機不同目的相反,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