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什麼,好象已經喪失了表情。這種表情肯定嚇到她了,雲菲菲捂住了嘴,半天之後,才恨恨地說,「一早就知道,那個賤人會害你,你是個白痴!」她也這麼罵我。「男人怎麼都這樣?」她也這麼說。
我呆呆地看著她,一言不發。至少,在這一刻,我喪失了話語,喪失了感覺。
我發燒了,連續幾天,體溫忽高忽低。我迷迷糊糊,躺在**似睡非睡,白天睜著眼睛做夢,晚上一閉眼就醒來,突然想起自己應該去做什麼,可是掙扎下了床,卻又發現完全不記得了。對於該現象,在清醒的時候,我能夠意識到危險。我知道,我患的是―――老年痴呆症。呃,不太對,好象我還沒資格得這病的-――只是我覺得,病徵挺象,不謀而合。
雲菲菲自告奮勇地來照顧我,她說是義不容辭。我很感激,真的。但我還是忍不住要想,她這個叫義薄雲天,是在代表另外一個女子,對我實施的雙重懲罰,這個想法,讓我失語。
事實上,雲菲菲對我的照顧非常賣力,讓我感覺非常吃力。比如說,她會為我泡麵―――她也只會幹這個―――泡好後她就說這面營養不夠,於是在我廚房東翻西翻,自作主張地弄點油鹽醬醋一類十全大補的佐料加進去,然後看著我吃到嘴裡再噴到地上,然後她會很驚慌地認為我的病情轉重,需要加大看護力度,然後,◎#¥%…#$%^&;*,再然後,我會面無人色地想,這是上天安排的懲罰,我理應接受,所以,我也懶得說。
蘇靜美的案子,開庭了,再審了。
還是十天前的那個場子,還是那樣的高規格,甚至更高。因為據電視旁白介紹,有省裡邊下來的數位大員要人,蒞臨親至,鎮山看場。宣傳上也不知道誰定的調,這一次庭審,居然安排了直播。
是的,規模宏大,盛況空前。但是,我只能坐在電視機前,這一次,我徹底淪為了看客。
當然,這不是我想要的。我只希望此刻,自己能夠恭逢其盛忝居其間―――是的,我在想,就算是死,自己也要死到法庭上,死在蘇靜美的面前。我現在能給她的,不是鮮花,只能是一次最深刻的懺悔,最暴烈的自決。
但是,沒人給我機會,包括雲菲菲―――在旁聽這個事上,她確實盡了力。跟上次一樣,她也在顛兒顛兒地四處跑動,遊說撲票。但是,鑑於我們那次庭審上的出色表現,這一回,再沒人敢逾雷池半步,給她開這個口子,她能運用的家族權力攻勢銀彈攻勢甚至美女攻勢全體受挫。據說,某某生氣了,後果很嚴重。還據說,此次旁聽資格統統需要考察,限制得異常嚴格―――或者說嚴酷,比提拔還難。好象出身論血統論什麼滴都出了臺,申請物件必須根正苗紅,組織鑑定清白,要純潔得象天使。我跟雲菲菲這種動機複雜,居心叵測的壞分子―――一邊涼快去吧。
說雲菲菲不給我機會,是因為我覺得自己理應是本案的參與者,在邊上這麼冷冷清清地閒待著,太過涼快,非我所好。我就跟她說,沒票咱也去湊熱鬧,壯壯聲勢,指不定奇蹟出現,咱在法庭外邊這麼蹲著候著,沒準也能逮到個鬧鬧法場的機會,給這場熱鬧再來個錦上添花什麼的。
但是該問題上,雲菲菲再也不肯助紂為虐,說什麼也不願意配合我了,我自己又去不得―――腿腳完全酥軟,毫無氣力,我非常懷疑,沒有云菲菲的協助,我根本就不能安全抵達目的地,我會在單刀赴會的路上仆地不起,永不醒來。現在,我不是關雲長,至多隻能算個老黃忠,而且老得不行了,上不了定軍山了,事實上,我快要死了。
我靠在床頭,雲菲菲坐我對面沙發上,我們看著電視,此刻,我們的表情完全一樣,狀若白痴。
前奏弄得挺長,情意綿綿,蕩氣迴腸,醜惡被揭露正義被彰顯―――不是指庭審,那個還沒開始,說的就是這電視專題片正在搞現場採訪。
有領導們的專訪。各條法律戰線上的專兼職、主分管老大們,輪番亮相,侃侃而談。其中表現得最激烈的一位,怒目圓睜睚眥盡裂,痛罵真**,狠批潛規則,罵到最後,義憤填膺拍案而起,直接把口水噴射到n米外的攝像機鏡頭上,就象下了場雨。我對該領導慷慨激昂嫉惡如仇的表現相當無語。因為他在鏡頭前忘記了小小的一個細節,就是說話時不應該一根接一根地吸菸。當然,吸菸絕不至於讓我無語―――如果他吸的不是那種寶藍珠光濾嘴,兩百多塊一包的極品香菸的話,我甚至會適時崇敬他一把,跟著一塊怒罵**,詛咒貪官。但是現在,我無語了,就是這樣。
還有群眾隨訪。一位模樣極其草根裝束絕對平民的路人甲被隨機而至的幸運砸中腦門,上了電視。只見那廝精神大振,獠牙一伸,立馬展露出無比純潔的嘴臉,相當高尚的情操,咳珠唾玉,隨口擲出一套學究天人的大道理來,思路清晰條理分明,貌似比起方才那位領導的講話,修辭更雅馴,邏輯更專精,讓我徹底失語―――病床方十日,世上已千年?幾天沒出門,這群眾素質就跟玩遊戲開了金手指一樣,陡然就提升到了boss級?難道咱們長川,忽如一夜春風來,道德新花遍地開,真成君子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