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也太爛了點吧?副市長的案子―――就這規格?」雲菲菲的大嗓門,壓低了聲音都不敢說是秀氣。
「有這地兒不錯了,知足吧你,還以為是看歌劇啊?」我覺得無所謂,「低調,關鍵是低調。」我告訴她說。
蘇靜美的案子如今在外邊傳得沸沸揚揚,與這種熱鬧的外部環境相比,今天的庭審現場反差就大了,可以說是冷冷清清。來聽審的人並不多,三三兩兩地散坐在旁聽席後邊,還千篇一律地端著個謹言慎行克已復禮的架子―――一看就知道全是些有身份有教養,經由組織教育多年循規蹈矩做事講話絕不會逾雷池半步的老同志。
媒體倒也有來。馬甲上的字可以說明,長川本地的幾家新聞單位都到齊了。
應該說現在的政治形勢那是一片大好,挖出了蘇靜美這個官場大反派,理應普天同慶,萬眾歡騰才是―――只可惜這慶功宴上,來的不是客,全是自己人,不免稍稍令人有點迷惑。
當然,我絕不迷惑,我很清楚,透過現象看本質―――從接到法院傳票,看見上邊定下的審判地點和開庭時間,我就知道這個現象背後的本質是什麼。
一是低調,悄無聲息最好;二是快捷,兵貴神速最高。
兵者,詭道也。看樣子我們身後,操控命運的那雙巨手確實不同凡響,深諳兵家之道啊。
當然,我其實並不知道後邊到底是不是有個什麼東西在操控掌握,是不是象恐怖片裡猛然搭上肩頭,毛茸茸冷冰冰的那樣一雙手,我也就是胡思亂想,隨便這麼一說―――也許跟政治有關的事件,這麼刻意的低調處理確屬不得已而為之吧。
事物不能只看表象,場面的低調冷清並不代表領導們不重視。事實上蘇靜美的案件檔次絕對不低―――旁聽席前排就坐的,自藍書記以下,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全是長川政壇的頭面人物,很能說明問題。
「菲菲,看見邊上那條繩子了嗎?呆會聽我招呼,你就拉下來,要用力,拉斷它。」我指著窗戶輕聲跟雲菲菲說。
是的,那將是我獻給大家的一個意外之喜―――我為這場慶功宴準備的一枚小小的炸彈!我們不能無聲地死去,於無聲處聽驚雷,我需要一個沉默中的爆發!掃視一眼前排那群正襟危坐表情肅穆的人們,我的嘴角帶了一點殘忍冷血的微笑,我在想象即將出現的戲劇性場面,心裡快慰難言。
因為得以參與我的轟動性計劃,雲菲菲一臉興奮,躍躍欲試,好象恨不得立馬就衝上去把那玩藝給引爆了。看到她按捺不住的樣子,我不得不提醒她理智一點,「還沒到時候,你可別亂出手---」
「知道了,哪能呢?我這人從來不衝動,特冷靜―――你笑什麼?」她有點惱怒地看著我。
我真的在笑,我覺得把她話裡邊衝動跟冷靜調個位置,可能還靠點譜。再說了,這寶貝姑娘的性格,跟冷靜二字距離實在有點遠―――多遠?一光年吧。
「哎―――別笑了,你瞧,那是誰?」雲菲菲突然大力一拍我的腿,指著前面審判區,大驚小怪地,差不多喊上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本案的法官檢察官們正在陸續進場,藍萱走在最前面,手拿案卷,制服筆挺,神色莊嚴。
雲菲菲這一下動靜弄得挺大,前排幾個人回頭瞄了我們一眼。好象連藍萱都注意到了,她在公訴人席坐下來,目光逡巡,停留在我們這個方向。然後她點了點頭,臉上卻沒什麼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同我打招呼。
「什麼了不起,假模假樣的。」雲菲菲嗤之以鼻。「作派全是模仿蘇靜美,又沒人家那氣質,學也學不象。畫虎不成反類―――」
「行了菲菲,說這麼多幹嘛?」我打斷她的話。我們是來聽審的,可不是聽她在這裡嘀嘀咕咕沒完沒了。
雲菲菲一愣,又有點狐疑地盯著我看,「沈宜修,你跟這個藍律師關係不一般吧?我怎麼好象在哪聽說過―――」她的話終於沒講完,因為在審判庭前面的入口,我們看見了本案當事人,那朵最耀眼的玫瑰―――蘇靜美,出場了。
光彩四射,璀璨奪目。
夏季最後最奇幻的那朵玫瑰,如此遙遠如此絕對,永遠危險也永遠嫵媚―――趙傳的歌,寫得真好。
是的,蘇靜美,就是那朵永不凋零的玫瑰。此刻,她靜靜地站在入場口,神情淡定從容。跟平時她主持會議入場前的姿態完全一樣,她緩緩轉頭,視線巡視全場,目光悠遠傲岸。我感覺這個審判廳裡霎時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