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重開世界

鬼不語 天下霸唱 第2頁,共2頁

以前我只當那是故弄玄虛的話,此刻一想,土窟下的怪物多半是鬼方怪樹,大概幾千年前,有個山鬼死在土窟之下,當年山鬼野人大多住在洞穴裡,因此毛色灰白,山鬼臨死前已經懷了胎,而怪樹撐裂虛無之處,剛好是在死胎裡,山鬼連同腹中的死胎,竟與怪樹長成了一體,古屍年久不朽,後來鬼方人不知怎麼找到了古屍,又發現在一定條件下,接近古屍的物體都會消失,於是當作神明祭拜。

等到鬼方人遷逃至漠南,儺教先祖又從鬼方人的青銅面具圖案,得知有這麼一個土窟,又經過千百年,立下儺制,土窟成了儺祭送鬼的所在,所謂通往鬼方的大門,正是與怪樹長為一體的一大一小兩具古屍,儺教通過儀式喚出怪樹,將無法降服的瘟神厲鬼打入萬劫不復之地,可讓怪樹出現十分兇險,一旦出了差錯,不止整個村子會陷入截滅之災,還有可能吞沒混元,我不清楚儺神儀式的由來,估計是有個很古老的血脈,死掉一位轉生的活神,便能讓怪樹沉眠不動。

再往後,儺教中的馮異人,到黃河邊上捉黃鬼,誤吃了土龍子,肉身讓土龍子所佔,自此不死不滅,但好像也會受到傷損,需要睡上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村民們騙了土龍子,立誓發願造廟封神,用金俑玉棺將它葬在地宮裡,年年歲歲用童男童女上供,實則設下兩條計策,一是在棺槨中放置陰陽枕,那枕頭枕在頭下久了,魂就散了,土龍子也想找個地方恢復肉身,不知是計,進了地宮,躺在陰陽枕上進到了夢中,不離開那個枕頭便無法醒轉,若干年之後,土龍子的陰魂散掉,形魄尚存,儺教第二條計策,是拖延時間穩住土龍子,等它陰魂散去,再將裝有不滅肉身的棺槨送進土窟。

大唐天寶元年,儺婆叛教,殺了住在廟中的活神,大儺儀式進行到一半被迫中斷,致使土窟下通道開啟之後不能閉合,全部村民都戴上樹皮面具祭神,讓這個村子陷進了混沌的漩渦,所以怪樹沒從古屍中長出來,之前逃出村子的四個家族,將一個又一個活神送進村子,可儺婆等慘死的作亂之人,屍塊堆在亂葬坑中,化作了肉丘,它把後來進入村子的活神全給吃了,也許是這個村子死的人太多,怨氣太深,好像受到詛咒一樣,直至今天,血祭儀式仍然沒有完成。

我和同大煙碟兒厚臉皮三個人,也是倒霉鬼催的,非要來此盜墓取寶發橫財,不期遇到同樣在尋找這個村子的田慕青,更有黃佛爺一夥盜匪,或許是命中註定,合該出事,別說我們提前不知道,提前知道了怕也躲不過去,結果不僅把地宮裡的土龍子放了出來,大煙碟兒也殞命身亡,又在土窟中看到了鬼方怪樹,此刻四周的空間正在迅速被它吞掉,這個婁子捅得可大了。

這麼多的事,走馬燈似的在我腦子中轉了一圈,也不過是瞬息之間,因為之前我已經反覆想過無數遍了,不過有一件事我仍是不解,村子陷入了混沌的漩渦之後,土窟中的怪樹千年沒動,我們也沒去碰古屍,為何怪樹突然間長出來,同時開始吞沒周圍的空間?

我們可能無意中做了什麼,驚動了土窟中的怪樹,也許是活人的氣息,也許是石樑和炸彈掉落下來的聲響。

另外還有一個念頭我不敢去想,是有活神下到土窟中,這才將劫滅天地的怪樹引出來,如果田慕青讓它吃掉,那怪樹或許會繼續沉眠。

我側過頭看了看田慕青,她在樹皮面具中的雙眼,充滿了驚恐和絕望,我心想我不該有這個念頭,當下將鏟子交給厚臉皮,拽上田慕青,拔腿往土窟外邊走。

田慕青還在猶豫,我看怪樹從古屍中長出,轉眼幾丈高了,距離我們又近了幾米,急道:「你聽我的沒錯,我有法子對付它,你先跟我走!」

不是我信口胡說,有活神完成血祭,這個村子連同怪樹,將會永遠消失,我尋思以往進入村子的活神,全讓儺婆吃了,怨氣變成的霧中,也該有不少活神的血,怪樹如果吞沒那些村民,它或許會從此消失,即使這法子不管用,大不了我們和這個村子全被怪樹吞掉,那是最壞的結果,此刻陷入絕境,左右躲不過一死,既然想到了這個法子,何不放膽一試?

我顧不得對田慕青多說,只讓她信我這一次,不由分說,拖上她便走。

三個人跨過橫倒在地的炸彈,我用火把逼退圍上來的村民,厚臉皮一手揮鏟一手掄鎬,往那些沒有退開的村民頭上擊打,但見血霧中盡是枯槁的人臉,不知有多少被村民,過了炸彈再也無法往前移動半步,厚臉皮背在身後的蛇皮口袋,在混亂中被扯掉了,他連忙去撿,卻有幾個枯木般的手伸出來,將他死死揪住,再也掙脫不開。

我和田慕青見厚臉皮情況危急,連忙從旁邊援手,厚臉皮也用山鎬和鏟子打倒幾個村民,好不容易掙脫開來,再想找掉在地上的蛇皮口袋,卻讓圍上來的村民踩到了腳下,土窟中本來就黑,又有血霧籠罩,哪裡還找得到。

厚臉皮低頭尋找蛇皮口袋,稍稍一分神,竟被一個村民張臂抱住,當即滾倒在地,後頭的村民蜂擁上前,只見血霧中伸過來數十條幹枯的死人手。

我心知大勢已去,三個人在這一死了之,也不用去想往後怎樣了。

這時一陣陰風捲至,屍氣瀰漫開來,我和田慕青手裡的火把險些滅掉,心中大驚,卻見那些村民一個個吐出血霧,怪叫聲中從後往前紛紛倒地,倒下的立時朽木般一動不動,眼前血霧太重,看不到發生了什麼情況,我們拽起趴在死人堆裡的厚臉皮,剛一抬頭,血霧正在散開,只見一張面如白紙的人臉。

那人披散了頭髮,看不清楚面目,那張臉在頸中一轉,腦後有另外一張臉,巨口連腮,蟒袍玉柙上全是血跡,四肢撐地,拖著一條肚腸,正是逃出地宮槨室的土龍子,它此刻從高處爬下來,轉著腦袋張開大口,將周圍的血霧吸口中,只聽無數冤魂發出悽慘的哭聲,在土窟中反覆迴響。

土龍子在陰陽枕上躺了千年,元神已散,可能形魄中仍留有一些對這個村子的仇恨,見了臉上有樹皮面具的人,恨不得立刻生吞活嚼,帶起一陣陰風撲面而至。

我心裡想著別怕,身子卻不住發抖,咬緊牙關,握起火把往土龍子臉上打去。

土龍子不像陰魂附體的村民,根本不在乎火光,恍如不覺,張開過腮的血盆巨口,當面咬來。

我心想這要讓它一口咬上,我上半身就沒了,急忙推開田慕青,自己也側身閃躲。

厚臉皮從地上爬起身,掄開山鎬,一鎬鑿在了土龍子的頭上,鑿出個大窟窿,可土龍來勢不減,對這厚臉皮就是一口。

厚臉皮叫聲「哎呦」,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剛好避開了這一口,土龍子撲得太狠,它收勢不住,「呼」地一下從炸彈上爬了過去,轉身想要接著吃人。

我腦中忽一閃念,只憑我們這三個人,不可能跟土龍子對抗,可它如今將村中的血霧全吸走了,豈不是變成了祭品?

此刻土龍子又處在炸彈和怪樹之間,我心知這個機會稍縱即逝,也顧不上再想是否可行,我和田慕青使出身上所有的力氣,拼命推動橫倒在地的炸彈。

厚臉皮看出我的用意,他還坐在地上,來不及轉身,就用後背頂住炸彈,兩腳蹬著地幫忙推。

幾十年前落在村子裡的重型炸彈,彈體不下七八百斤,之前我們在另一側推,由於土窟中間地勢低,往上坡方向根本推不動,此時卻是往反方向推,三人發聲喊一同用力,炸彈轟然滾動。

距離不過兩米,土龍子剛轉過頭,那顆炸彈也到跟前了,它要是站著,或許能邁過來,可它向來是四肢撐地爬動,身子位置低,眼瞅著炸彈從土龍子身上滾過去,七八百斤的彈體不亞於一個大鐵滾子,當場把它壓成血肉模糊的一片,炸彈滾動到怪樹近前,聲響戛然而止,彈體消失無蹤。

我喘著粗氣,定睛看去,只見土龍子幾乎被炸彈壓扁了,遍地都是鮮血和內臟,鮮血流向土窟中的大樹,要說也怪,別的東西一接近怪樹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土龍子的血卻從地上流過去,而且它被炸彈壓扁的肉身,也像被無形之力往那邊拖動。

土龍子吃了儺婆變成的血霧,儺婆中又有活神的血肉,此刻它血流遍地,肉身當即被那株大樹吸了過去。

儺婆為了從地宮中救出土龍子,叛教作亂身遭慘死,死後變成肉丘,把進入村子的活神全吃了,怎知土龍子出來地宮,立刻將儺婆等人陰魂所化的血霧吃了,反倒成了土窟中的祭品,可見世事因果難料。

我們雖然一舉扭轉了形勢,卻不敢相信事情能如此了結,霎時間四壁搖顫,聲如裂帛,但見怪樹的周圍,出現了一個大窟窿,血肉模糊的土龍子掙扎著想往外爬,卻似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怪裡扯動,轉眼間歸於虛無,地上一塊碎肉都沒留下。

土窟中震顫劇烈,四下裡的地面,都往怪樹周圍的窟窿中塌縮,大煙碟兒的屍身也不見了。

我們心知血祭一旦完成,整個村子都會墜落虛無,如今千年的詛咒已經到了盡頭,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厚臉皮不死心,還想在村民死屍下找裝寶的蛇皮口袋,裡邊有神禽紋銅鏡、玉勾寶帶、鹿首步搖冠,皆是無價之寶,豈能置之不理。

我急道:「東西就別要了,活命要緊!」

厚臉皮說:「命是要緊,財也要緊,不能讓大煙碟兒白死了!」

我說:「別忘了你家裡還有個妹妹,你死了讓她怎麼活?」

厚臉皮嘆了口氣,雖是萬般不捨,也只好不去理會那條蛇皮口袋。

三個人攀著傾倒的石樑爬出土窟,經過祭祀坑大殿和神道,一路逃進了村子,霧中只聽身後房屋沉陷倒塌之聲不絕,有如天塌地陷,我們互相拉扯著一步不敢停留,跌倒了爬起來又跑,逃到村子當中那座封土堆前,一看高處全在霧中,我們三個人心知肚明,這不是活路便是末路,橫下心來往高處攀爬,終於登到土丘頂部,但覺這土丘也開始往下沉。

不久,大水漫至土丘,有根村屋倒塌落下的梁木,在水面上浮過來,我們如同見了救命稻草,急忙爬上木樑,三人累得幾乎要吐血了,趴在木樑上隨波逐流,只見四下裡霧茫茫,好像回到了仙墩湖上。

三個人想不到自己還能活著出來,回想此番遭遇,皆是唏噓不已,簡直是做了場噩夢,當真可怕到了極點,千古異底村中的無數村民、儺婆、土龍子、祭祀坑裡的古屍、金俑玉棺、鹿首步搖冠、大煙碟兒、黃佛爺、水蛇腰一夥盜匪,全部從這世上消失了,這一切似乎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想今後大概不會再夢到遼墓壁畫中的陰魂了,可今後也沒法再見到大煙碟兒,悲從中來,忍不住想放聲大哭一場,此時此刻,也不怕讓厚臉皮和田慕青看到了,但我剛要哭,發覺自己臉上還罩著樹皮面具,之前只顧著逃命了,哪想得到要把儺面摘下來,其餘那兩人也忘了摘。

厚臉皮伸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樹皮面具,說道:「這玩意兒在臉上久了,還真捨不得摘下來,好歹是幾千年前的東西,帶回去沒準能值些銀子,你們倆那個如果不想要,可也別扔到水裡,全給我留著。」

我說:「儺面都是打村中死人臉上扒下來的,咱們迫不得已才用,反正我這輩子是不想再看見這種樹皮面具了,你要不嫌晦氣就給你。」

厚臉皮說:「你屬狗熊的撂爪兒就忘?沒有這樹皮面具,咱們能活得到現在?我拿回去哪怕賣不出去,我壓到炕底下也能辟邪。」

我說著話要摘下來,那儺面後邊有搭扣和繩帶,繫緊了罩在臉上不容易掉,我摸到自己後腦勺,扣死了想解解不開,便讓田慕青幫忙,她自己的面具也還沒解開。

我手中正摸到自己臉上的樹皮面具,忽見前方水面上出現了一個大漩渦,還不等我們做出反應,木樑便被那漩渦吸了過去,霎時落到了深處,我猛然一驚,身子如墜冰窟,原來我們還沒離開村子周圍的漩渦,更可怕的是我們三個人臉上都有儺面,此時已經來不及再摘下樹皮面具。

最後的一瞬間,我想起了在草鞋嶺下見到的三個乾屍,當時認為大唐天寶元年落進湖中的村民,現在我終於知道那三個帶著樹皮面具的乾屍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