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銅鏡幽靈

鬼不語 天下霸唱 第2頁,共2頁

我卻沒有替古人擔憂的心思,何況這一聽便是前人捏造的故事,老畫匠的女兒扮成男裝也不扮得像一些,在臉上抹點灰什麼的,真是笨到她姥姥家去了。

我一邊說話一邊抹去牆上的灰土,藉著燭火觀看廟堂中的壁畫,東側壁畫有的脫落,有的模糊,內容殘缺不全,只有幾個女子的身形輪廓,身後有些童男童女,或持劍或捧鏡,看不出什麼名堂,西側壁畫保留得相對完好,壁畫有如橫幅長卷,可以看到當中一座山峰,高可入雲,山腹裡的宮殿半隱半現,周圍是密密麻麻的房屋,住得下上萬人,東西北三方崇山峻嶺環抱,北邊山嶺下有個山洞,洞口和村子之間,是一株大枯樹和幾間石屋,村西是片墳地,村東是個石臺,村子南端有贔屓馱負石碑,東西兩邊的大山對峙如門,圖中另有幾條半虛不實的黑線,壁畫頂部盡是面目猙獰的儺神儺將。

我對田慕青說:「這幾間大屋還真和儺神有關,咱們現在是在這裡,只要穿過密林,往北走就到嶺下的魚哭洞了,那條路我們進山時走過。」

壁畫中還有多處古字,標註著幾十處地點,我一個字也不認得,田慕青卻能認出一些,她給我逐個指出:「正中的封土堆叫玄宮山,玄宮即是地宮,山下的村子是千古異底村,北邊的山洞是魚哭洞,村口的石碑叫搜儺碑,那株枯樹是儺樹,枯樹下是儺廟,千古異底村西面是鬼方祭祀坑,與村子有神道相通,東面有很多墳頭,不知為何沒有地名,對了,多半是搜儺山村民的墳地,可在一千年前,這些地方全部沉到了湖底,如今怎麼又冒出來了?」

我搖頭不解,此事想也無用,至於村口那塊石碑,為什麼叫搜儺碑,而不是直接以儺碑為名?

田慕青道:「石碑用於記事,據你兄長大煙碟兒所說,搜儺是指儺教驅鬼逐疫等自古流傳的儀式,碑文或許記載了村中進行過的搜儺儀式。」

我一想不錯,壁畫中描繪的「搜儺碑」,是一塊贔屓馱負的大石碑,民間說俗了叫「王八馱碑」,贔屓是龍種,生性好負重,古時以贔屓馱負之碑,皆有兩點相同,一是極為高大,二是內容非常重要,因此石碑一定記錄著千古異底村發生過的大事,我要不想和遼墓女屍一樣被噩夢活活嚇死,那就必須到贔屓馱負的石碑前看個究竟,但大煙碟兒生死未卜,早一刻離開此地,他就多一分生機,在這麼緊要的關頭,我總不能只顧自己活命,再說我也不敢再踏進那個古墓前的村子了,事已至此,且聽天由罷了,還是先逃出去要緊。

此時厚臉皮過來說:「屋外邊雨不下了,霧卻越來越大,咱們得拿個準主意,是在這繼續躲下去,還是出去找條路往外走?」

我說:「既然大雨住了,那就往北走,穿過樹林便是咱們來時的山洞,可以按原路出去,你們倆先收拾好東西,多綁幾根火把備用,我再看看裡屋的壁畫。」

厚臉皮自去門口撿了些粗大的樹枝,又將髒衣服撕成布條,讓田慕青一根根纏在木支上面,到壁上的燈孔中塗抹油膏。

我留著手電筒應急,持著田慕青用過的蠟燭,一個人走到儺廟後堂,撥開灰網塵土四下檢視。

想到門後那個小女孩的臉,不免有些忐忑,不知道是我看錯了,還是瞧見鬼了,可甭管是人是鬼,也只是不過個小孩,沒什麼好怕。

我給自己壯了壯膽,藉著燭火去看後堂的壁畫,廟堂坐北朝南,壁畫皆在東西兩側,東邊繪著飛簷斗拱金碧輝煌的寶殿,旁有條大魚,我一看這壁畫,立時想起瞎爺的遭遇,當年打神鞭楊方同軍閥頭子屠黑虎,陷在黃河下的金頂宮殿中,與這壁畫中的情形何其相似?黃河下大沙洞裡的金頂寶殿,以打神鞭楊方和催老道那種大行家,都斷不出那是個什麼去處,只說大概是隋唐年間被黃河淹沒,想不到與千古異底村有關,那村子不也是唐代沉到湖底的?

我瞧了好一陣子,看不出什麼端倪,也想不通有何相關,再看對面的壁畫,卻是幾十個臉上帶有面具的儺將,按住一個人用刀劃開肚子,被開膛的人披散頭髮,腸子流了一地,人還沒斷氣,兀自竭力掙扎,場面血腥可怖,很像大煙碟兒所說的搜儺捉黃鬼。

我心想:「以地宮裡的棺槨和陪葬珍寶來看,此人必是儺王無疑,既然是儺王,又怎麼會被儺將殺掉,並且厚葬在地宮之中,還陰魂不散變成了屍怪?千古異底村裡發生過以下犯上的反亂?此事跟黃河下那條大魚又有什麼相關?遼墓女屍死在唐宋之間,為何遼墓壁畫會有千古異底村?當真是遼墓女屍生前在噩夢中見到的?過去了那麼多年,我為何會跟遼墓女屍做相同的噩夢?千古異底村是不是有一個可怕的詛咒?」

我站在壁畫前心神恍惚,各種念頭紛至沓來,突然覺得後背一冷,燭火當即變暗,那種肌膚起栗的感覺又出現了,我一轉過頭,就看那個小女孩站在牆角,她見我看過來,便拜倒在地不起,嗚嗚哭泣,口中還說著些什麼。

我斷斷續續聽不太清,隱約聽到小女孩哭著說:「多年……不易……今朝有難……相救……別動……」

我心中驚奇更甚,問道:「你說什麼?別動什麼?」

這時厚臉皮在我肩膀上拍了一把,大聲道:「你撞什麼邪了?怎麼自己一個人對著牆說話?跟哪個女鬼勾搭上了?」

我身子一震,險些從地上跳起來,看到是厚臉皮準備好了火把,進來招呼我出發前往山洞,我被他嚇的不輕,剛松得一口氣,再看牆角卻什麼也沒有了。

剛剛那一瞬間,燭光太暗,照到那小女孩的臉上,連樣子都沒看清,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個身影,轉眼就不見了,牆角積灰沒留下半點痕跡,除非是有形無質,才能做到這樣。

我覺得這小女孩沒準是儺廟中的冤魂,不過她說話聲音很小,聽也聽不清楚,為什麼突然對我下拜,她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是想求我幫忙?她是怎麼死的?

厚臉皮又在我肩頭拍了一下,問道:「你怎麼還對著牆發呆,真撞邪了?」

我對厚臉皮說:「二皮臉你別在我身後一驚一乍的,嚇死人不償命啊!」

厚臉皮好奇地對打量牆角,說道:「你到底看見什麼了?」

我說:「什麼也沒有,咱們趕緊離開儺廟,從山洞出去。」

厚臉皮說:「不可能,你小子倆眼賊溜溜的,肯定沒說實話,這地方是不是有寶?」

我低聲說:「儺廟裡有鬼,你願意信就信,不信你自己跟這看著,我先走一步。」

厚臉皮說:「怕鬼還敢出來盜墓?」他只是不信,一手握著火把,一手去抹牆角的落灰,後壁有幾塊磚石,一碰就輕輕晃動,他更是好奇,摳開磚發現牆壁裡面還有個洞口。

我登時一怔,忙把厚臉皮扯住,說道:「別進去,裡邊有鬼!」

厚臉皮哪裡肯聽,他認準了有寶,甩脫我拽他的手,將火把握在面前鑽了進去。

我心中暗罵,卻怕他有個閃失,只好硬著頭皮跟隨。

洞中一處狹窄陰森的石室,我和厚臉皮用火把一照,就見牆下坐著一個小女孩,一動也不動,懷中抱著個黑沉沉的物事,身上是童女裝扮,鸚鵡綠的鞋子,如同做戲的戲袍一般,死了不知多少年了,但是面目如生,衣服色澤鮮豔,跟活人並無兩樣,不知為何儲存得這麼好。

厚臉皮指著女童屍首,說道:「是個死人,哪裡有鬼?」

我瞧這女童也就八九歲不到十歲,死在石室中已不下千年,居然還和活人一樣,又在我面前顯魂,其中必有古怪,她讓我別動什麼?

厚臉皮說:「這個小女孩死的年頭也不少了,卻一點沒變樣,許不是要變成殭屍了?扔在這不管又讓咱倆於心不忍,不如把它埋了,免得作怪。」

我說:「把死人埋了是仁者所為,倒也沒錯,不過你別急於動手,先等我看明白了再說。」

厚臉皮說:「哪有這麼囉嗦,趕快動手,挖坑埋屍,埋完咱還得出去找路,儘早離開這鬼地方。」說著話,他往前一走,看那女童死屍雙手捧著一面銅鏡,喜道:「還有古銅鏡?」

我讓厚臉皮別動那面銅鏡,反正這銅鏡也照不得人了,女童死後還手抱銅鏡不放,一千年以來沒有動過,你想想那銅鏡千百年來一直對著死人,再用來照活人可太晦氣了,哪還有人敢對著鏡子照自己的臉,你知到會在鏡中看見什麼?

厚臉皮說:「你這就叫自己嚇唬自己,我對著銅鏡照給你瞧瞧……」說著,他去拿女童手捧的古鏡,說也怪了,那女童面容本是栩栩如生,剛把銅鏡取下來,臉色一瞬間變得灰暗,五官枯萎塌陷,衣服的顏色也跟著消失,轉眼在我們面前化成了一堆塵埃。

我們二人愕然失措,不知為什麼一取下銅鏡,女童千年不變的死屍會立時朽為塵土。

我拿過銅鏡,見背面是蟠虺形紐,有神禽飛天之紋,絲毫不見鏽蝕,拿在手中沉甸甸冷冰冰,精光對映,鑑人毛髮,當是漢代古物,這時我才明白過來,說不定是一面寶鏡,尤其是鑄在古鏡背面的神禽,名叫「伯勞鳥」,古稱「鵙」,傳說是一個叫伯奇的人所變,伯奇的母親死後,父親又娶了個妻子,後母還有個小兒子,為了讓小兒子得寵,在伯奇父親面前屢進讒言,父親以為伯奇心懷不軌,將他流放到野外,最後投河而死,變成了伯勞鳥,它心明如鏡,能識善惡,鑄有伯奇神禽紋的銅鏡絕不尋常,根據所見情形猜想,女童十之八九是個鏡奴,儺廟牆壁上也有她的畫像,當年這童女捧著銅鏡死在這間石室中,屍身在古鏡前得了靈氣,以至千年不朽。

我追悔莫及,不該讓厚臉皮取下死屍懷中的銅鏡,適才女童顯魂,或許是自知今天有此一劫,求我別動這面古鏡,我卻沒聽清楚,等明白過來也晚了,想來這是天意,我將此事簡單對厚臉皮說了。

厚連皮說:「咱只當她是早死早託生了,再留著銅鏡也沒什麼用……」說著,又把神禽紋銅鏡搶過來,用手抹了抹,再不捨得放手了,看他那意思,是打算塞進蛇皮口袋中帶走。

我心念一動,想到那女童說的話很是奇怪,如果是鬼,怎麼會擔心動了銅鏡讓屍身化為灰土,死都死了,屍身不朽還有什麼意義,總之是永遠活不轉來,那為什麼想讓死屍對這古鏡一直不動?

轉念之間,我想到我看見的女童不是鬼,故老相傳——「千年有影,積影成形」,死屍面對古鏡千年不動,那古鏡中的影子,逐漸有了自己的意識,可能再過個幾百年,就可以積影成形了,卻為天道不容,所以它說多年修煉不易,又有靈性,自知將有一劫,求我別動銅鏡和那女童的死屍,豈不知在劫難逃,如今女童肉身化成塵埃,古鏡中的鬼影再也沒有機會修煉成形,說不定過些年連影子也要散掉,它必定對我們懷恨在心,此時將這面銅鏡帶走,等於是自找麻煩。

我轉過這個念頭,告訴厚臉皮別對古鏡起貪心,忙把銅鏡再次拿過來,當時就想放在地上,可無意中一低頭,發現我自己的臉正對著古鏡。

那古鏡自有光華,不用燈燭,也能照人面目,頭髮絲都看得清,就見我身後浮現出那小女孩的臉,眼中全是恨意。

我跟它目光一觸,立時感到一陣惡寒,我身上冷汗直冒,轉頭看自己身後什麼也沒有,心知是銅鏡中的幽靈,正想扔下銅鏡和厚臉皮離開石室,脖子上忽然一緊,像被一雙手掐住了,氣為之窒,我用手一摸,脖子上卻空無一物,低頭再看銅鏡,鏡中的我已被幽靈緊緊扼住了脖頸。

我驚駭更甚,扔了銅鏡在地,但覺得脖子上有雙冷冰冰的鬼手,越掐越緊,這古鏡中的幽靈雖然是個鬼影,但寶鏡靈氣千年所積,豈同小可?儺王地宮那麼兇險我們都逃出來了,可別死在這間不起眼的石室之中。

我心中焦急,想到幾個脫困之策,身子卻一動也不能動,僅有兩個眼睛還能轉,縱然兜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得。

厚臉皮在旁看到我的樣子,一臉的不解,奇道:「你又搞什麼鬼?」

我心說:「那幽靈掐死我之後一定也要掐死你,還不快跑?」奈何做聲不得,只能暗暗叫苦,脖子被掐得透不過氣,兩眼上翻,正在這危急當口,忽覺脖頸中一鬆,急忙深吸了幾口氣,心下好生不解,不知那陰靈為何突然鬆手。

一看那小女孩已跪在牆角,臉色大變,對著我們跪拜不起,轉眼化成灰塵,就此消失不見,我感到莫名其妙,撿起銅鏡看了幾眼,裡邊再沒有童女的身影,然而銅鏡也就此變得光華暗淡,我一轉身,發現田慕青站在我們身後,臉色白得不像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