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娘輕手輕腳的來到後院兒,大樹的蔭涼下,李婆婆正躺在搖椅上打瞌睡。
李婆婆已經相當老了,沒退下來的時候,她帶著假髻,臉上塗著粉,還看不出十分的蒼老來,如今徹底退休,把事情交給李師師,她摘了假髻做了尋常老婦的打扮,大家才發現,她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兒。
「怎麼能不老呢?」李婆婆輕輕說:「我被拐子賣到清樂坊的時候,是至和元年,也記不清自己那時候到底幾歲,總有七八歲吧?這麼算來,我也是快七十歲的人了。看著身邊的姐姐妹妹,留在清樂坊的,活過四十歲的少之又少,有的被人贖出去,有的自己贖了自己……雖各有各的歸處。可總歸,有善終的很少。」
「從良從良,不管從的是販夫走卒,是做妾還是當外室,不管那人如何的醜陋暴虐心黑手狠,可只要跟個男人離了這裡,就叫‘從良’……就衝這個詞兒,可見外表再光線,說到底,還是低人一等的。」
「三娘,你是有福氣的人,既說要跟他,就當於過去斷的乾乾淨淨,等過了年,便把這一攤子事兒,都交給夢荷吧!有小橋搭把手,她便是比你差些,也能撐得起的。」
李三娘眼圈發紅,輕聲說:「婆婆,你便跟我走,我給你養老,好不好?」
李婆婆搖搖頭:「我生在清樂坊,死也要死在這裡……」
李三娘待要說什麼,李婆婆卻閉了眼,不肯理她。
李三娘慢慢走了出去,走到門口,隱隱聽到李婆婆輕聲唱起了詞兒,聲音雖低,也蒼老的很,可畢竟是唱了一輩子的人,吐字十分的清晰,李師師側耳一聽,卻是一首《生查子》:遠山眉黛長,細柳腰肢嫋。妝罷立春風,一笑千金少。歸去鳳城時,說與青樓道。遍看潁川花,不似師師好。
李三娘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誰不曾青春年少,誰不曾滿腹的痴情?人都說小姐們只愛財,卻不知動了真情的,有幾個有好下場?李婆婆,便是當年豔冠群芳的第一代李師師,文人騷客為她填了多少詞?譜了多少曲?不是沒人想要給她贖身,可她只想找個真心人,結果呢,真心錯付,傻傻的等那人回來接她,等來的卻是人家在潁川青樓廝混,拿她做噱頭填了新詞讓別的女伎彈唱!文人們提起來說他這是對師師惦記的緊,卻不知,真放在心上,又怎麼會拿她跟別的女子比來比去?滿城傳唱師師好,卻讓等了一年又一年的李師師徹底絕望。原來從頭到尾,她都只是他許多段風流韻事中的一筆罷了。
李婆婆說得對,自己真的很有福氣,要有多幸運,才能在茫茫人海里,遇到他。
他解答了她很久以來的疑惑,也解開了了她許久以來的心結。他尊重她,把她當做一個人,就像她是一個好人家的,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的小娘子一般——不,比這個更好。畢竟在世人眼裡,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男人們去提親,最終不過是為了讓這個女人屬於自己罷了。
可是李想不是這樣的,他從來都把她放在對等的地位上,任何事情都與她商量,求婚也好,日後的生活也好,都先要問了她想要什麼樣的日子,然後再去打算。
「三娘,我不想你難過。我紙坊裡的那些小娘子就像我的妹妹一般,所以我走到哪裡都要帶到哪裡。將心比心,你也是把李婆婆當做阿孃,把小橋她們當成妹妹的吧?你要是願意,把她們都帶去,我真的不介意。」瞧,他就是這樣,將心比心,完全站在她的角度替她考慮。在他眼裡,無論是自己家裡的姐妹,還是她身邊這些連自由身都沒有的青樓裡的小姐,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街上的乞丐,至少在某個方面都是一樣的——那是一樣的生命,需要珍惜需要尊重。
在李想的眼裡,她只是她,不管她是什麼樣的身份,不管她有過怎樣的過往,他都不在乎,他是真的不在乎,並非像有些人那樣擺出大度的模樣,而是壓根兒不把那些事情當做一回事兒啊。而對她而言,他也是不同的,不管他是窮是富,是朝廷命官還是平頭百姓,在她的眼裡,他都只是他。即使不是正逢亂世,即使不是他未卜先知安排了一切,恐怕她自己也會想盡辦法,哪怕自贖自身也會跟著他走吧!就像她更年輕的時候嗤笑過的那些糊塗的姐妹一般。
跟他在一起,總能讓她快活的忘記了外面的世界
他是真的愛她,想要跟她過一輩子,每一件事兒都細細的跟她商量,明明離結婚的時間還要許久,可他已經把兩人婚後生活的計劃列出去了十幾年,他夢囈般的扶著:「三娘,再等一年,再等一年就好了。」
一年啊……
他們已經相識五年了,前頭的四年都熬過了,只剩下一年,這麼短的時間,不算什麼,真的不算什麼。
她以為幸福已經唾手可得,可美夢到底還是被那個穿著龍袍的男人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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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清樂坊:
李三娘猛的坐了起來,她聞到空氣裡似乎有硫磺的味道:「子美,子美?」
子美跑了進來:「娘子,你又做惡夢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