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三郎的心情顯然很不好,這會兒見到熟人,情緒便有些失控,小二端了酒上來,他一杯接著一杯的給自己倒。李想看情況不對,忙抓住了酒壺:「別喝了,空著肚子喝酒,傷身!」
馮三郎拽了兩下,沒有把酒壺搶下來,忽然嗚嗚的哭了:「我沒用,我真沒用!我過去還老跟你比,比誰的女使漂亮,比誰的女使做的針線鮮亮,比……比什麼比!你的女使是你自己掏錢買的,我的女使是我花家裡錢買的,你開個工坊養了百十號人,我連我自己都養不了……嗚嗚,我連力氣都沒你大!」
原本李想聽他哭的悽慘,剛想勸他,卻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笑場了,卻聽得馮三郎繼續哭:「你還笑話我!」這下子,連一邊的小男僕也給忍不住了,撲哧的一下笑出來。
李想只得好聲好氣的勸他:「好了好了,男子漢大丈夫,別這麼愛哭,來來,我叫人給你端盆水,你擦擦臉——」
話音未落就聽馮三郎驚叫道:「別叫人,讓人看見我哭,丟死人了!」這麼一打斷,他也哭不下去了,伸手到袖子裡掏了手帕出來擦眼淚,擦了半天,問李想:「李大哥,你看現在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哭過了吧?」
李想點頭,然後囧囧有神的聽見馮三郎喊人給他端水,他要洗臉。那熱毛巾擦了臉,又喊人與他拿了銅鏡照照,十分滿意地說:「嗯,這下能見人了!」
馮三郎折騰夠了,才衝李想不好意思的笑笑:「方才失禮了,太久沒有見到熟人,一下子忍不住。」
李想試探著問:「你怎麼來開封了?」
一聽這話,馮三郎的眼圈又有些紅,但還是把眼淚硬生生的給憋了回去,輕聲說:「你還記得那年青州大雪麼?我還跟你較勁呢,買了好幾個女使……」
李想點頭道:「我記得。」
馮三郎聲音發顫:「就是那會兒……我爹那陣子不在家,他帶著商隊去北面做生意了了!結果被大雪困住沒法回來……好不容易雪化了,給我們捎信說再有一兩個月就回來,我們等啊等啊,等到秋天也沒等到,後來,一起出去的一個女使回了青州,說因為大雪,金人的牲畜凍死不少,開春了雪化了,就有不少金人便跑到邊界那邊兒打穀草,我阿爹,我大哥,我二哥……死了,全死了!那女使因為長得漂亮,留了一條命,後來遇到個與金人做生意的宋人,那是個善心人,看她是老鄉,花了大價錢把她贖回來送回家鄉。」
「那筆生意,很大,我爹走前,跟青州好幾個大商人籌了款子,訊息傳回來……那幾家人都來問我阿孃要錢。我阿孃,把宅子田地鋪子還有她的嫁妝全抵出去了,最後也只還了八成,那幾家看我家實在沒錢了又有多年的交情在那裡,協商了不要剩下的,把借條都燒了……」
說到這裡,馮三郎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是我沒出息,是我沒出息!我常常想,要是活下來的不是我,而是大哥或者二哥,那些人會不會逼著我們立刻還債,哪怕拿不到所有的錢?我想了好多次,越想越清楚,不會的,一定不會的!大家都在青州住,好歹都要講個情分,我大哥二哥能幹,只要鋪子在手,總有一天能翻身,便是一時半會兒還不清,反正每年還得加利息呢不是?總比這樣連本錢都拿不全強吧?可偏偏活下來的是我呢?誰不知道我是青州第一紈絝,除了吃喝玩樂什麼都不會!不趕緊把錢要過來,讓我敗上幾年家,他們什麼也拿不到了。」
李想靜靜的聽著,不知道怎麼勸才好!他越發憎恨想出聯金伐遼這個餿主意的趙佶,這不是引狼入室是什麼?那種豺狼,打都來不及呢,居然往家裡引!坑死了邊境的老百姓跟做生意的商旅了。
馮三郎太久沒有遇到熟人,雖然與李想也不過見過幾次面,並沒有深交,可是偌大的開封,他是一個異鄉人,心裡多少的苦沒地方吐,這會兒遇到李想,不等李想問,便把自己的情況全都說了。
家裡的豪宅被抵了出去,馮三郎跟著母親,帶著才七歲的小侄兒搬到最後一處很小的房產裡,債主們好歹都是熟人,並沒有把這孤兒寡母的幾個人往死裡逼迫,所以最後這個不大的小院子誰都能沒好意思張口要。馮三郎的母親喪夫喪子,原本打擊就夠大的了,再加上變賣商鋪田產,操辦喪事,早就累得不行了。才一搬到那個小房子裡,便病了,她年紀不小,這番折騰下來,早就累得油盡燈枯了,不過十幾天的功夫便走了,她在去世前,看著年幼的孫兒,不懂事兒的小兒子,一萬個放不下心,思來想去,明知道可能不太合適,但還是叮囑兒子,她若不在了,就帶著侄兒去開封投奔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