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說著,卻忽然聽到嘩啦一聲,緊接著乒乒乓乓的一陣亂響,一大堆黑乎乎的炭塊散了一地,有幾塊兒還反彈到李桃的裙子上。
吳氏嚇了一跳,忙湊到李桃跟前看她是不是被碰到。見李桃似乎只是嚇了一跳並沒有傷到,這才略略放下心來,隨即怒喝「這是怎麼回事兒,管事兒的呢?」
話音剛落,便見到自家的廚房的主管急吼吼的衝過來向她行禮「娘子息怒,娘子息怒,是小的不是,剛才太忙了,忘了叫個人幫這位婆婆挑炭。」說完衝一旁顫巍巍正費力的從地上往起爬的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喊道「陳婆婆,你快點起來,跟夫人和娘子賠罪啊……唉你先別撿那些炭了!」之後又扭頭向李桃跟吳氏行禮「夫人,娘子,這位婆婆一大把年紀,還要賣炭養活孫子。她雖然年紀大,可是送的炭是最乾淨的,今天也實在意外,她年歲大了,腿腳不靈便。」
李桃聽到這裡打斷了他的話「沒關係,不礙事兒的。」
吳氏有些抹不開,惴惴的對李桃說:「夫人,這,我實在是沒把下人管好。」
李桃笑道「這有什麼,誰沒個不小心的時候呢!你家的管事有付好心腸,而且遇到事情不推諉,反倒往自己身上攬責任,果然是僕肖其主,府上家風甚好。」
饒是習慣了官面上的排場話,聽了李桃這頓誇讚,吳氏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夫人莫誇我們了,臉都被臊紅了。」
正說著話,那老婦似乎終於反應了過來,哆哆嗦嗦的走上前跪了下來,忙不迭的向李桃告罪。
李桃擺擺手「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起來吧!這麼大的歲數,也怪不容易的。」
那老婦聽了這話,似乎才鬆了一口氣,又磕了一個頭,慢慢的站了起來,她的身體顯然不太好,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在打顫,李桃看了有些不忍,便對身邊的女使說「春鶯,與這位阿婆拿上一貫錢,讓她給孫兒買果子吃。吳姐姐,咱們府裡以後,還能收她的炭吧?」吳氏忙說那是自然。
那老婦聽了忙又跪了下來磕頭,小心翼翼的把頭巾摘下來把春鶯遞過來的銅錢包了起來,放到了揹簍裡,又衝李桃磕了個頭,這才告退。
老婦慢慢向門外走去,這才發覺自己的脊背上全是汗,本以為今天惹了這麼大的禍,就算不捱打,怕是以後也再不能給府裡送炭了,誰知道遇到這位好心的夫人,不但沒有責怪她,竟然還送她錢。這些錢她要賣上大半月的炭才能賺到呢!這回可以給孫兒買兩個白麵蒸餅解解饞了。她慢慢地走著,想著今天的這位夫人真漂亮,真面善……
面善?自己哪裡會見過這樣身份的夫人,哪裡來的面善?真是可笑,老婦搖搖頭,繼續吃力的走著,她走出了後門,走到了街上,走到了自家矮小的屋子跟前,才驀地驚覺,那位夫人,有著跟她的女兒一模一樣的杏眼。不是那個自從嫁人就再不肯回來看她一眼的小女兒,而是那個,被她親手賣了的,從此再沒有見過面的,最孝順,最懂事的大女兒,她的眼淚刷的一下子流了下來。
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了,這輩子,到死怕是也見不到女兒們了。不,不,她不能死,她死了,兒子,孫子怎麼辦?小孫孫才五歲,指望兒子的話,小孫孫只有餓死了。男人必須有肩膀,可自己跟丈夫給兒子做了一輩子的肩膀,所以他活到四十歲,還是沒有自己的肩膀。現在丈夫死了,小女兒嫁了,新婦跑了,她必須活著,再苦再難都得活著。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推開了破舊的木門。迎面飛來一竹編的枕頭,正砸在她的額頭上「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快把這孽子帶走,吵了我半日,我怎麼做得功課!」
老婦很想說「你考了十年也沒考上,別再悶在家裡了,好歹也出去走走。」可話到嘴邊卻成了忙不迭的應承「乖孫,快到婆婆這裡來,莫要吵你爹唸書,等你爹做了大官,與孫孫買肉吃,哦,哦,乖,跟婆婆做飯去。」她伸出手,在額上抹了一把,有些粘,粗糙的竹片把她的額頭刮破了,出了血,火辣辣的,可她卻像沒感覺到似的,隨便在身上蹭了一把,便抱了孫子走了出去。
李桃與吳氏走在青州的街頭,她們沒有穿太過華麗的衣服,也沒有帶衛兵,只穿了一般的綢衫,帶了幾個女使,走在街上並不算招眼。青州已經收復了有四五年了,雖然還比不上當年小桃在這裡的時候那麼繁華,但戰爭的痕跡已經被洗刷的差不多了。街邊有許多房子明顯是新建的,擺攤的人也沒有當年那麼多,但來來往往的人們臉上都帶著輕鬆的表情。戰爭,終於徹底結束了,他們可以安寧的生活了。
路邊算命攤子的先生正在高唱著「時運來時,買莊田,娶老婆」,李桃一聽就笑了,這算卦的好沒新意,二十年前就這個詞兒,二十年後鬍子都白了,居然還是這個詞兒!她這一笑,那算卦的頓時興奮了「這位娘子請了,我看您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副有福之相,來日定能做得誥命夫人……」吳氏頓時噴了:「葛老漢,你又出來騙錢!我們帶著錐帽你哪裡看的什麼天庭飽滿……」那算卦的老頭驚叫道「聽聲音是知州娘子?哎呀,您看您今日龍行虎步如此精神,家中定有好事兒,來來來,我給您算算您家大郎何時娶媳婦如何?」吳氏怒道「我兒子下個月娶媳婦,隨便一打聽就知道了,你休要哄我!」
李桃也給逗樂了,恍惚中她依稀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到她家門前討水喝的算命先生的話「你家有個有大富貴的孩子,只是要歷經磨難才能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