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呢?她跟阿爹阿孃常年見不到面,見面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阿孃但凡說話,無非都是阿弟讀書如何如何的好,家裡如何如何的窮,說完了便教她學的嘴甜些,多討些賞錢好與他弟弟買紙筆。
她在李娘子身邊呆到了第三個年頭,那年過年,娘子給了她一匹布一貫錢,讓她回家看看。她回去了,看到的是忙著讀書理都不理自己的弟弟和怯生生的甚至不敢大聲說話的妹妹。阿孃接過布,歡歡喜喜的說:可以給阿梁做身新衣服了。明明弟弟身上的衣服整整齊齊足有九成新,可妹妹的衣服早就破的不成樣子,而且分明是她小時候穿過的。她看到阿孃很是自然的拿了布料在弟弟身上比量,扭過頭順手就給杏花一巴掌「死杵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去洗衣服!」這個一臉刻薄,對自己的女兒像對待牲口一樣的女人,是她的阿孃?那一刻,她開始恐慌了。
再後來呢?再後來的事情她甚至不願意回憶,長時間的分離讓她對父母身上的變化感受的格外清楚:阿孃再不是那個雖然脾氣暴躁卻會在寒冷的冬夜把自己摟到懷裡的阿孃,阿爹也再不是那個雖然在妻子面前唯唯諾諾,卻會把女兒放在肩頭去鎮上看把戲的阿爹了。他們的眼裡,她跟杏花一樣,不過是給阿弟賺錢的工具罷了。
然後,她遇見了阿兄。
李桃聽見丈夫在喊自己「小桃姐,你怎麼了?」扭過頭來看丈夫一臉的擔心,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起了在青州那時候的事兒。」
嶽翻笑道「過兩天就要回去了,難怪你總是想這些。」
小桃嘆道「經過這些年的戰亂,青州一大半的房子都毀了。大姐的房子被燒了,我家倒沒有被燒,可是沒人打理,窯洞全塌了……」
嶽翻輕聲說「阿兄當日帶大家夥兒搬出來的時候,不是把重要的東西都帶走了嗎?」
小桃搖搖頭「你不明白,不是重要不重要的事兒,只是回去了,卻看不到熟悉的家,心裡會難受。」說到這裡又微微一笑「是我矯情了,房子就是不塌,這麼多年了,怕是也荒廢的不成樣子了,難道還能搬進去住兩天不成?只要阿姐埋在地下的那些石碑什麼的都還在就好」
嶽翻道「大熱天的,就為幾塊石頭,讓你趕那麼遠的路回去,我真不捨得。」
小桃笑著說「原本阿兄就答應了大姐跟趙先生,以後有機會就親自去把他們埋在地下的那些大塊兒的石碑雕刻什麼的拉回來。如今阿兄出門不在家,我當然要替他去了!」
嶽翻楞了一下,抬頭看妻子臉上還帶著笑,到底還是又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去青州的路途遙遠,好在路修得不錯,李桃家的馬車又造的十分的舒適,倒也不難熬。
坐在豪華的馬車上,車前後是大隊的儀仗,李桃忽然想起那一年,她離開青州去京城,坐的不過是最普通的駑馬拉的馬車,可是一群人坐在車裡嘰嘰喳喳,二十多天的路程很快就走完了。一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
青州之行並不算愉快,雖然趙宅下面的東西全都挖出來了,可是李桃看著家裡破壁殘垣的景象,心裡就舒服不起來。又有下人來報說隔壁的楊樹村整個兒沒了,似乎是前些年戰亂,舉村外逃,現在整個村子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回稟完畢又試探著問「娘子,我們問了鄰村的人,您要我打聽的那家姓陳的,他們家的大兒子陳梁在逃難之前已經考上秀才了,這家人好像並沒有走遠,有人在青州見過他們,要不要……」
李桃沉吟了片刻,輕輕搖頭「不必了!」
李桃回到青州,才進城便被杜知州派人接進了知州府衙,杜知州與知州娘子親自迎出府衙迎接。知州娘子姓吳,正是當年吳知州的大女兒。她見到李桃便行禮道「吳氏見過夫人」小桃忙上前幾步拉住了她的手「都是自家人,吳姐姐萬萬不要這麼多禮」說罷便問吳伯伯身體可好。
吳氏笑道「阿爹身體好著呢!本來眼睛早就花的厲害了,後來娘子特特的送來了好幾副眼鏡讓他挑,現在整日捧了書看,快活的很。昨天聽說夫人來青州,便犯了脾氣,說我們竟不把夫人接過來住,實在是該打……」
李桃微微一笑「吳伯伯向來疼我。」
幾人帶著女使走到後宅,才進院兒便聽見吳老丈氣急敗壞的喊聲「你這孩子,快把眼鏡兒給翁翁拿來!」一邊有小女孩兒的聲音「不給不給,阿爹說了,您就是戴了眼鏡兒也不能多看書,這都一個時辰了,再看脖子要疼了!」
李桃一聽就笑了「吳伯伯,您又不聽話了!」
頭髮幾乎全白了的吳清和使勁兒的抬起頭,眯了眼向李桃看去,瞅了半天才說「小桃,你胖了。」
吳氏大窘,跺腳道「阿爹,你說什麼呢!」
吳清和瞪了她一眼「我說什麼了?胖不好麼?看你瘦的跟馬猴兒似的,一笑一臉褶兒。瞧人家小桃,白白胖胖的多喜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