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必須要注意的是:李想賺錢的工程,是屬於當地政府對外來流動人口的一種臨時性的救濟工程,而不是正式的政府工程招募,所以才會有這麼低廉的價格。沒錯,我用了「低廉」這個詞兒,宋朝政府對於政府工程的僱工是非常大方的,遠遠高於私人僱傭。這一點跟現在有點像,要幹就幹國家投資的工程,工資高還不拖欠!而更厲害的一點就是,宋朝可沒有什麼農民工最廉價的說法:可以說,修城牆啊修路啊以及治安巡邏這類苦活累活的工資是相當豐厚的:西元1076年,彭州招募治安人員,一月四貫錢。西元1110年前後,京師僱傭河工每日200文,還是很少人願意去幹,沒辦法政府只好又加錢。北宋國都開封的居民向來有「攏袖驕民」之稱,生活富裕悠閒,飯都懶得做呢何況去下河挖泥!同時期,平江府(蘇州)管理河道的閘匠每日工錢一百文米三升。還是同時期,同時期從事抄寫工作的的小吏的工資並不比河工高,這一點可能跟大家的想象不太一樣。街上的白衣秀才替人寫一篇酸文估計也就能拿個三十文。當然要注意,我說的只是抄寫工作跟底層買酸文的文人,正經的文人寫文章賺潤筆還是比較可觀的。而上述資料中的勞工價格都是官方僱傭,民間的價格要低許多,北宋中後期,在民間貨幣缺乏的情況下,壯勞力一天四五十文是很恰當的僱用價格。而李想,在此處每日大概三十文,是因為他工作的地方,是外來逃荒人口聚集的地方,政府僱這些人修路是無奈之舉,怕他們生事端,而他們確實活下去都很難了,有口飯吃就不錯了,所以工資相對較低。

第三章

很顯然,現在並不是去感謝李娘子的好時機,李想慢吞吞的走進了二道門,回了自己的房間。此時已經是三月底了,空氣中瀰漫著春天的味道。窗戶被竹竿子支了起來,從被撐起的縫隙里正好可以看到院子裡僕人們來來回回的搬東西。

李想覺得這樣子總有一種窺視別人的感覺,便走到窗前想去把窗戶關了,卻正看到一個女人抱了包袱從內院兒走出來。他認識這個女人,她是這家主人租來的妾,美娘。

美娘大概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長相不過中上,身材倒是極好,豐乳肥臀,曲線很誘人。當然這家的主人看上的不是她的身材妖嬈,而是據說這樣的身材容易生兒子。這家的主人趙先生已經三十大幾了,膝下卻沒有一兒半女,據說他在京裡的時候家裡就養過幾個姬妾,卻沒一個有過身孕的,離京的時候那些姬妾全都被他遣散了。到了青州,趙先生又租過兩個妾,一個便是美娘,另一個年前就走了,拿了當妾賺來的八十貫做嫁妝,嫁了個還算不錯的人家。美娘生過兩個兒子,顯然身體是沒問題的,可是在趙家三年卻一直沒動靜,其實真正的原因已經呼之欲出了,只不過大家都不去捅破罷了。

李想第二天沒有去修路的地方幹活,那工作算是短工,幹一天結一天,不去也用不著請假。李想特地穿上李娘子給他的長衫,洗了頭髮,把自己打理的利索了很多,這才準備請小桃去跟趙先生跟李娘子通報一下,他想見他們。誰知等小桃過來,他才提了話頭,小桃就笑了「娘子正說要請小乙哥過去呢!」又上下看了他一圈兒:「換上這直裰可真是精神了不少,偏你平日卻不喜歡穿!」

李想彆扭的抻抻衣襟說「這衣服太長,幹活不方便,弄壞了怪可惜的。」小桃一笑,便領他往內院兒去了。

內院兒的東西方向的寬度雖然與外面兩層一樣,南北向的長短卻長了一大截,鬱鬱蔥蔥的種了些樹,院子裡還有個兩小花圃。正房比前面兩道院子的房子要高一些,目測堂屋的深度也長一些,看著就覺得寬敞,李想覺得這地方真是太適合居住了,這麼想著,便已經走到了廳裡。

李娘子今天打扮的很漂亮,鵝黃色外衣,臉上還薄薄的擦了點兒胭脂,顯得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年輕了好幾歲。她手裡拿著張紙,正皺眉盯著那紙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見到李想進來,也沒有說話,只輕輕地抬了抬手,身邊的兩個女使便向外面走去。

李想呆了又呆,好半天才囁嚅的說道「謝謝您救了我。」他知道這時節叫正經人家的女子尊稱是娘子,可是這個叫法總讓他覺得在沾對方便宜,所以索性什麼也不稱呼,直接道謝。

李娘子輕輕一笑「你不必謝我的!說起來倒還要謝謝你,我早想讓人殺頭牛來吃,只是上下打點起來起碼要送出去三成的肉。這倒好,只說這牛被從樓上掉下了來的人砸死,請人作見證不過花了百十文,很是划算。」

李想原本緊張的要命,結果話題一下子轉到這麼詭異的地方,當即張口結舌越發不知道說什麼好,但先前的緊張勁兒倒跑了大半。

「那牛肉有一大半兒都送到坊裡做成了肉脯,回頭給你拿一些吃。前陣子你身體一直不好,吃不得葷,現在看樣子沒什麼事兒了,吃點肉也就沒什麼了。」

李想不是個擅長交流的人,原本想要表達一下感激之情,結果被李娘子這麼一打岔,他頓時不知道再說些什麼好了。

李娘子看他長了幾次嘴卻說不出話,微微一笑,轉而問了他一句「你的家鄉,是什麼樣子的?」

李想又愣了,李娘子的口氣,絕對不是在問他家鄉是浙江還是東北,而是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篤定,似乎知道些什麼的樣子。

「說你是外國人,可你這些天學習這兒的話卻並不是從頭學起,明顯只是音調跟說話的習慣不同罷了,說你是我們這兒的人,可你那日從天而降,身上的衣服,攜帶的行李,皆與大宋全不一樣。你明明連院子的牌匾都看不懂,卻沒事兒拿了炭條在木板上寫寫畫畫——我讓人拿了給我看,四方四稜的到很有些像中國字兒。更別說你掉下來的地方四周什麼都沒有,你是從天上直接掉下來的!可你怎麼看也跟神仙什麼的扯不上。」李娘子這會兒一點都不像個三十多歲的已婚女人,好奇勁兒倒更像個喜歡追根究底的小姑娘「你到底從哪兒來的?」

李想一下子愣住了,他想過很多次該說話怎麼感謝李娘子,可是一見面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更意外的是:李娘子的表現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中,她就這麼坦然的把自己的好奇表現在了臉上,讓李想無法產生去欺騙她的念頭。李想本就不是個擅長撒謊的人,面對的又是救了自己命的恩人,謊話說不出口也編不出來,而且這些日子他也真給憋壞了,索性一屁股做到地上的坐榻上,自暴自棄的說「我也搞不清我該算哪裡來的,說起來應該算是未來?對,就是未來,是從很久以後的世界過來的吧!」

這句話說完,李想覺得自己似乎一下子輕鬆了許多,壓在心頭的大石頭被拿開了:這種看起來很重要的事情,真說出了口,反倒覺得沒什麼了,自己又不準備爭霸天下,來歷什麼的有什麼好隱瞞的?一個謊言總要用一百個謊言來圓,他本就不是擅長這些的人,且他對對自己好的人向來沒有抵抗力,結果李娘子才問了一句,他就痛快交代了。

李想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有些不安,李娘子是個很好的人,他不希望她覺得自己不誠實。他說完話便閉了嘴,也不敢抬頭去看李娘子,他真的很怕李娘子會把他當做怪人甚至騙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聽到李娘子輕輕說「你先不要四處亂跑了,連個戶籍都沒有,長得又這麼高大,遇到不熟悉的人拿你做了北面的奸細,你哭都來不及!家裡不差你這口飯,好歹先把這裡的風俗學清楚了再說。」

李想驚訝的抬起頭,李娘子正微笑著看著他,眼神十分的溫和。

他驚訝的問「您相信我?」李娘子點點頭「我為什麼不相信你呢?你說的事情乍聽起來雖然荒謬,可從天而降掉下個人本身就夠荒謬的了,有這樣的答案,也沒什麼不能相信的。」她頓了頓,忽然又笑了「而且我相信你的人品,你認字,想來過去過的也算不錯,卻在衣食不愁的情況下跑去看那些苦哈哈才做的活兒,老實成這樣兒,又怎麼會是騙子!」

李想「哦」了一聲,他不是會說話的人,儘管他現在真的很感動。曾幾何時,他是那麼可渴望被相信被接受,被關心被愛,卻求之而不得;誰知道這些東西卻在在他已經放棄了的時候這麼突兀的砸在頭上,他感動,卻不知如何表達,非常不合時宜的加了一句「其實我們那裡認字的不一定過得不錯,九年義務教育,大家都上學,不認字的叫文盲……」

李娘子聽得雲裡霧裡,看李想的神色似乎想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兒,便用話岔開:「你不要多想,戶籍什麼的我自會想辦法,回頭讓良人教教你這塊兒的風俗,字兒也得再學學。他鎮日的在家待著,光是跟石頭書畫打交道,教教你全當散心了。對了,你快跟我說說,那個很久以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你當時穿的衣服可真有趣,蓬蓬的又輕又軟又很暖和的樣子,可惜被掛破了,裡面那是鳥毛麼?」

「大概是鴨毛,也可能是鵝毛……」李想呆呆的答了一句。

「鴨子毛?這可真有意思,竟有人把鳥毛穿在身上。」

這話換了任何一個現代人聽了都會噴的,可偏偏遇到李想這麼個較真兒的,他想了想,說「我們那裡很多人都穿鴨子毛的,鴨子不像動物的皮毛那麼珍稀,規模養殖的鴨子一般都是肉鴨,宰殺後剩下的毛如果不好好的處理,又是一種汙染,善加利用的話卻又多了一筆收入,細鴨絨可以做衣服,做被子,尾羽可以做毽子做羽毛筆……」

李想的語速很慢,一句一句的吐字十分清楚,可是李娘子還是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