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老爹是處在人生最風光的頂點離去的,但是留給家人,特別是老婆和孩子的,便是無盡的噩夢一般的生活。
之前資助他們的親戚自然是不會甘心賠得血本無歸的,於是自那之後,便三天兩頭有上門來討債的,零零種種的細賬,之前說的是無私的幫忙,現在卻變成了有板有眼的借貸。
羅老爹的媳婦兒從小耳濡目染,也算是個識文懂墨的小家碧玉,哪裡見識過這樣輪盤子潑婦罵街討債的陣仗?
幾個回合便被氣得只有暗自抹淚的份兒。原本就喪夫痛楚,親戚這樣一逼更是雪上加霜,沒到半年,兄弟幾個最後的親人也懸了梁,隨著他們早逝的爹一併去了。
而那會兒羅家這兄弟幾個,老大才十歲。
見到爹孃都沒了,姑母叔嬸倒也真實安靜了一長段兒沒來折騰。只是對這家兄弟,便也真正是狠心做到了不管不問。
陶盈不知道老大那時候是怎麼熬過來的,硬是帶著幾個半大不大的弟弟,把這個家撐了下來,窮歸窮,可並沒有失去一個手足,也難怪六嬸子會那麼自信,這兄弟幾個以後一定會過上好日子,在眼前這世界不比在現代那麼多的致富因素制約,只有一點,勤勞肯幹,加上有一定的頭腦,擺脫貧困是遲早的事情,而這兩點,就眼前來看,這兄弟幾個是佔全了的。
只是就眼前來說,那群不要臉的親戚卻是壓在他們兄弟幾個頭頂上一座不能擺脫掉的大山,如同水蛭一般的吸食著他們的血汗和努力。
「總得想辦法,讓他們不再來找麻煩才好。」陶盈聽完老六的話,沉默了良久,才嘆了口氣,低低的說道:「不然總是這樣,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大哥說,還不到時候。」老六聽到陶盈這樣說,才鬆了口氣,拿起斧頭繼續劈柴火:「姑母和嬸孃每次來,開口閉口都把嬤嬤提在口頭,哥說太硬了也不好。何況,之前不管多少,姑母她們真的是拿了銀子出來資助咱們家的。」
「是債,該還的咱不賴!」老六解釋完,又站直身子,極其嚴肅認真的補充了一句,其模樣,有板有眼的倒有幾分神似老大。陶盈忍住笑,大概也能想到,當時這話從他大哥嘴裡出來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光景。
吃過午飯,老六在家有些挨不住了。
院子裡餘留的柴火已經不多,即使全部劈完拾掇好,也再湊不夠一擔了。若是以前,老六直接關了院子門上山就是了,可是現在偏偏家裡多了個陶盈。
把她留在家裡吧,他不放心;可要是把她帶著一起上山吧,他更不放心!可是要是不上山去打一趟柴回來,明天就到給王家送柴火的時候了,豈不是要少一旦?
「六哥你是想上山?」陶盈從屋裡出來,正好看到老六看著所剩無幾的柴堆嘆氣,不用多想也猜到了他此時是為了什麼在為難。便緩步走到他身邊道:「不然我和你一起上山吧。」
「啊,那怎麼成?你的身子才剛好呢!」老六一聽便是連連搖頭:「大哥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要我照顧好你來著,我要帶著你上山,大哥回來還不罵死我啊!」
「我沒事兒,人說病後休養是一方面,可也不能少了活動。這會兒天也還早,咱們慢些走,實在不成,我在山下等你也可以嘛!」陶盈笑了笑,也不著急,只是繼續不放棄的勸道:「若是再磨蹭誤了時間,明兒送柴少一擔,失信了可不好。」
「那,那好吧!」要說別的也還好,可是陶盈的最後一句可是不偏不倚的戳中了老六的心窩子,他年紀還小,想事情也想不了那麼周全。現在滿腦子都只想著賺銀子給媳婦兒買塊花布做裙子,要是真的如陶盈說的失了信,王家改收了別人家柴火該怎麼辦?
老六是老上山打柴的主兒,動作麻利的收拾好該帶的東西,看了一眼陶盈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粗布裙子,想了想,又跑回房裡,去把他自個兒的褂子拿了一件遞給陶盈,見陶盈看著他,忙別過漲紅的臉,諾諾的說道:「山上,山上涼,你,你要是不嫌棄髒,就,就……」
「好。」陶盈沒有等老六的話說完,便乾脆的從他手裡接過那件灰色的外衫,大大方方的披到了身上,之後才對著老六說道:「咱們走吧。」
羅家的房子,離上山並不遠。哪怕是陶盈這會兒身子弱走得慢,也沒用上半個時辰就到了山腳下。一條窄窄的羊腸道從山腳蜿蜒向群山深處盤升,陶盈看了一眼山勢,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扶著老六的胳膊繼續跟著他往山上走。
大概是顧著陶盈的身體,老六並沒有走太遠便帶著她拋了小路,轉身往樹林深處走去:「反正也差不了多少了,咱們就在這附近尋尋就好,不用進到更裡頭去了。」
有走了一段,老六尋了個妥當的地方先把陶盈安頓下,才拿著柴刀走到不遠處的一顆大樹下,脫了鞋,把柴刀咬在嘴裡,然後手腳並用,三下兩下便到了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