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在這裡等你的。」他很快跑到病房裡,拿了一個紙包出來,塞到她手裡,「好巧啊,昨天剛買的,看看喜歡不喜歡。」
她開啟一看,是一段山楂紅的燈芯絨布料,上面有小小的黑色暗花。她告訴他:「我最喜歡這種顏色和這種布料,你好像鑽到我心裡去看過一樣。」
他很得意的樣子:「我就知道你喜歡這樣的,我昨天一看到就買下了,沒想到剛好你今天就來了,我先知先覺吧?你回去就做了,來的時候穿給我看,好不好?」
她把布料捲了起來,說:「好,我回去就做,後天來的時候穿給你看。不過我現在得走了,要趕回去收錢。」
他送她往醫院大門那裡走,遠遠地,就看見了小段和他的小拖,他說:「你同事在那邊等你,我不過去了,免得他看見——。他叫什麼名字?」
她說:「他跟你同名,不過姓段。」
「同名不要緊,只要不同命——」
她一愣,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解釋說:「沒什麼,有點——吃醋,怕他跟我一樣——也在——追求你。」
回家的路上,靜秋的耳邊一直響著老三那句話:「同名不要緊,只要不同命」,雖然他解釋過去了,但她覺得他那話不是吃醋的意思,而是——別的意思。
秀芳說老三得了絕症,老三的臉色也的確不大好,有點蒼白,但那也許是因為他穿著黑呢子上裝的關係。老三自己說他得的是感冒,好像也有可能,如果得了絕症,他還會這麼鎮定,象沒事人一樣?最最重要的一點,如果是絕症,醫生怎麼會告訴他呢?
只能是秀芳搞錯了,或者故意這樣說了,好讓她來看老三的,因為秀芳那時以為她不要老三了,於是編出「絕症」的故事誑她到醫院來看他。
現在她就抓住這兩根救命稻草,一是醫生不會告訴病人得了絕症,二是老三自己說了他只是感冒。說老三得絕症的只有秀芳一個人,一票對兩票,老三應該沒有得絕症。
但是他那句話怎麼解釋?
回到k市,小段把小拖開到一家餐館前,說先吃點東西,等別人下班了,好去學生家裡去收錢。她點點頭,茫然地看著小段去買東西,幾次都把小段當老三了,很想問他:先別慌著吃飯,你先告訴我,你到底是得的什麼病?
吃過飯,小段就把小拖開回江心島,帶著她到學生家去收錢。他叫她把寫著學生地址的條子給他,他一家一家找。她就象個夢遊的人一樣,糊里糊塗地跟著小段這裡走,那裡走,小段叫她記帳就記帳,叫她找錢就找錢,見了學生家長都是小段在說話,她只站在一邊,象個傻子一樣。後來小段乾脆把她手裡的單子和錢袋都拿去了,自己收錢,自己找錢。
一直搞到九點多了,才大致收齊了,小段把她送到她家附近,說:「我明天早上來叫你去買米。你莫想太多了,一個縣醫院,懂什麼白血病黑血病?」
她一驚,小段看得出她在為老三的病擔心?她警告自己,不要哭喪著臉,當心媽媽看出來。
媽媽見她回來了,很驚訝也很高興,趕快來弄東西她吃。她說不餓,在路上吃了的。然後她就忙忙碌碌地把那段布拿出來縮水,用冷水搓一遍,又用熱水搓一遍,使勁擰乾了,晾在通風的地方,讓布快快乾了好做衣服。
第二天一早,小段就來叫她去買米。媽媽很不放心地看著她坐上小拖去,可能恨不得自己也跳上車去監督他們兩個。靜秋特別跟小段熱火朝天地講幾句,因為她現在不怕媽媽懷疑她跟小段有什麼事,越懷疑越好,既然媽媽一心防著小段,那她明天去看老三的時候,媽媽就不會起疑心。
買了米,小段把她送回家,把發票交給她,叫她收好,就開車送米麵到農場去了。媽媽見這個禍害走了,總算放了心,又交待靜鞦韆萬不要跟小段來往。
下午靜秋到學校去彙報農場工作情況,又到陳老師王老師家裡去拿他們家屬給他們帶的私菜。都弄好了,就到江老師家去借縫紉機做衣服。做到吃晚飯的時候,她跑回家吃了晚飯,又跑回江老師家接著做。江老師過來問她農場的情況,她哼哼哈哈地應付了一下。
衣服做好了,她還捨不得走,總覺得有點什麼事沒辦,是她想辦又不敢辦的事。想了好久,才想起是要問成醫生有關白血病的事。她磨磨蹭蹭地走到他的臥室門口,門沒關,她看見江老師坐在被子裡看書,成醫生在床上跟他的小兒子玩耍。
江老師看見了她,問:「小秋,衣服做好了?」
靜秋怔怔地點點頭,鼓足勇氣問:「成醫生,你聽說過白血病沒有?」
成醫生把兒子交給江老師,自己坐在床邊,一邊穿鞋一邊問:「誰得了白血病?」
「一個——熟人。」
「在哪裡診斷出來的?」
「k縣醫院——」
「k縣醫院很小的,未必能——檢查得——對,」成醫生讓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安慰說,「先彆著急,說說看是怎麼回事。」
靜秋也講不出是怎麼回事,她只是聽秀芳那樣說了一下,她說:「我也不知道具體是怎麼回事,我只想知道,一個很年青的人會得——這種病嗎?」
「得——這種病的人多半是——很年青的——,青少年——居多,可能男的更多一些。」
「那——是不是得了——就——一定會——死?」
成醫生字斟句酌地說:「死的——可能性比較大——但是——你不是說只在縣醫院檢查了一下嗎?縣醫院裝置什麼的——很有限,應該儘快到——市裡或者省裡——去檢查。還沒確診的事,不要先就把自己急壞了。」
江老師也說:「我們學校不是有一個嗎?醫院說人家是癌症,把人家嚇得要死,結果根本不是癌症——。這些事,沒有三、四家醫院拿出同樣的診斷,是信不得的。」
靜秋默默地坐了一會,江老師和成醫生還在列舉誤診的例子,但她不知道那些例子跟她有什麼關係。她問:「如果——真是得了——這種病,還能活——多久?」
她見成醫生緊閉著嘴,好像怕嘴邊的答案自己飛出去了一樣,她又問了一遍,成醫生說:「你不是說只在縣醫院——」
她急得要哭出來了,有點生氣地說:「我是問‘如果是的話’,我說如果——是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