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裡燃起一把熊熊的烈火。
那是杜素瓊棲身的茅屋,韓芝估為了剪除旱魃,在搏鬥中將它震坍了,茅草引著灶中的餘燼……
火引來了風,風助長了火,那股巨大的熱力使他們都禁不住,躲得遠遠的,韓芝佑歉聲道:「在下一時不小心,將前輩的住所破壞了……」
杜素瓊茫然地對著火光,她的雙眼雖已失明,可是那股熱風仍可使她體驗到這屋子在毀滅中。
韓芝佑見她憫然的神態,以為她在惋惜故居,因為這屋子雖然破舊,到底是人家住慣的,遂勸慰道:「前輩不必難受,在下當為前輩重新建立新居!」
杜素瓊輕輕一嘆道:「梵淨山的宅第人間天府,老身棄之有若敝展,哪裡還會在乎這一間破茅舍呢,天為穹廬身似寄……」
韓芝佑忍不住道:「那前輩為了何事如此抑鬱?」
杜素瓊繼續嘆息道:「老身是為了那旱魃而擔心,這一次未能將它剷除,又不知它逃逸的方向,流毒人間,那禍患就大了。」
韓芝佑也不禁默然,良久始道:「它既以人肉為食,自然有跡可循,我們只要注意到何處有人失蹤,自然就可以找到它。」
杜素瓊嘆道:「相公想的固然不錯,可是這東西異常狡猾,單在此地而論,食人何下數十,迄未暴露行藏,只有老身一人得知。」
韓芝佑慨然道:「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它,即使窮我畢生之力也在所不惜!」
杜素瓊微有動容道:「相公本身沒有其他待辦的急事嗎?」
韓芝佑頓了一頓才道:「雖然有點小事待辦,然與此事相較,則又微不足道了。」
杜素瓊失聲讚歎道:「壯哉!相公此等仁心俠舉,天人同欽,老身也發誓要窮此風燭餘力,追隨相公完成此舉,只可惜……」
韓芝佑連忙問道:「可惜什麼?」
杜素瓊輕輕地道:「可惜老身雙目失明,幫不了相公多少忙!」」
韓芝佑心中一動,忽然開口道:「前輩假若不以為冒讀,可否讓再晚看一下眼睛,再晚略知醫理,也許可以對前輩效勞一下。」
杜素瓊淡淡地道:「老身與相公年歲懸殊,這倒沒有什麼關係,只是老身所中之毒不比尋常,只怕沒有多少希望。」
韓芝佑並不灰心,仍是上前翻起她的眼皮,審視半天,又把了一會兒脈象,才低首深思不語。
杜素瓊略帶失望地道:「可能是沒有希望吧?」
韓芝佑歉然道:「前輩眼珠雖然收縮至極小一點,可是並未全消失,照理應該是可以復明的,只是再晚想不出有什麼藥……」
杜素瓊長嘆一聲道:「除非是靈仙石乳……」
韓芝佑忽然跳起來歡聲道:「對了!靈仙石乳,萬載空青,我怎麼忘了這樣東西呢?」
杜素瓊奇道:「萬載空青乃是傳聞中的異珍,相公在何處可以得到……」
韓芝佑高興地握著她的手道:「前輩不用問了,再晚保證有辦法可以找來,我們先到前途替前輩找到暫居之處,不出十天,晚輩一定帶著東西回來。」
杜素瓊也變得異常激動,被他握著那隻手有些顫動,韓芝佑不由分說,將她抱了起來道:「前輩目力不敵,趕路不方便……」
杜素瓊急道:「這怎麼可以,此去將近百里才有人家,如何能一直負累相公,還是由老身自己行動吧。」
韓芝佑笑著一打嗯哨,蹄聲得得,他留在附近的那匹馬立刻跑過來,韓芝佑將她放在馬背上笑道:「前輩不要客氣,由這畜生代步好了。」
杜素瓊感激地道:「只是害得相公步行了。」
韓芝佑毫不在意地道:「再晚幼失所恃,從不解親子之間的溫暖,今日見了前輩,不知怎地,竟由心中發出一種孺慕之情。」
杜素瓊由他在馬前牽著馬匹緩緩移動,感嘆良久道:「老身也有個女兒,論歲數恐怕比相公還大一點……」
韓芝佑忽然心中一動道:「前輩的令愛不是轟動一時的神騎旅夫人?」
杜素瓊輕嘆道:「不錯!她叫杜念遠,相公對江湖上的事倒很清楚。」
韓芝佑輕聲答道:「再晚也不過是聽見人家說起而已。」
話說得很平淡,可是他的心中卻不禁又掀起了波瀾,由神騎旅、韋明遠、韋紀湄、杜念遠等這些與他無失的名字,進而推測到自己離奇的身世,尤其是那個自稱為一了的帶發女尼的話,將他帶人了一個新的境界。
默行了半天,他才開口道:「再晚向前輩打聽一個人,前輩也許知道的。」
杜素瓊談談地問道:「誰?」韓芝佑道:「她是個帶髮修行的女尼,法名一了。」
杜素瓊搖首道:「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韓芝佑繼續道:「她的俗家姓名叫做蕭環。」
杜素瓊失聲道:「是環師妹!相公怎麼認識她的?」
韓芝佑道:「再晚曾在不久之前,見過她一次……」
可是杜素瓊在問完之後,並不關心他的答案,只是一個人在馬背上,微帶傷感地自言自語道:「她怎麼又帶髮修行呢,看來明遠並沒有跟她在一起……唉,算了,吾心已如止水,不去管這些閒事了。」
韓芝佑本想進一步探測一些有關自己身世之事的,但是看了杜素瓊的神態,他又不忍心再追問下去了。
二人一馬就在沉默中進行著,東方漸白,雞鳴可聞,他們已走到一處市集,韓芝佑遂找了一家客棧。
安頓好房間後,韓芝佑才對杜素瓊道:「前輩請在此地等候,不出十天,再晚一定將萬載空青帶來,先將前輩眼治好,再商量除越之事。」
杜素瓊說了一些感激的話,韓芝佑才返身上馬,回頭絕塵而去,這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這是一個偏僻的山谷,一個滿身征塵的老人正在那蕭索的山道上徐徐前進,步伐很穩健,卻掩不了他沉重的心情。
這老人是太陽神韋明遠,多少年來,他一直在找尋杜素瓊的下落,卻始終沒有得到結果。
他知道杜素瓊一定變了形貌,卻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子,所以他無須向別人打聽,因為問了也是白費。
杜素瓊再生以後,決不會對人表白身份,而別人也不可能會再認出她,這從他自己本身就可以得到證明。
他,太陽神韋明遠,曾經是天龍派的掌門人,當年一動四海顫。可是如今以龍鍾老態出現時,居然沒有人認得了!
一方面感慨,一方面存著一點未滅的希望,他只在茫茫的人海中不斷地找尋著,期待著……
根據杜素瓊以往的習性,六年來他幾乎踏遍了各處靈山勝蹟,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因此,他只好聽憑命運的擺佈,漫無目的,找到哪裡算哪裡了,歲月改變了他很多的形貌。
頂上華髮,頷下蒼髯,眼角魚紋,額前車跡。
這都不復是一個惹人注意的美男子了。
除了他的炯炯眼神,以及他燃燒在心底的愛情火焰。
這是一個深秋的下午,野生的楓葉染紅了山崗。「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似二月花。」
想起杜牧的詩句,卻丟不開心中的惆悵。
忽然被楓樹腳下的一個景象吸引住了,一個人!應該說是一個屍體倒在那兒。
韋明遠趕快幾步,走到那屍體旁邊,卻又不禁大大地吃了一驚,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屍體的面容瘦削,幾不見肉,皮膚枯乾,太陽穴上各嵌著一顆銀珠,應該是死去很久了。
可是他的眼珠仍在骨碌地轉動,胸前猶在微微地跳動,證明這個人並沒有死,而且還是活著的。
更有一件不可能的事,是現在正值深秋,尚未至冰天凍雪之際,這人的四周草上卻結著一層厚霜。
韋明遠望著他,他也閃著碧綠的眼光反望著韋明遠。
等了半天,韋明遠只覺一股寒意襲人,忍不住開口道:「朋友,你可是受了傷?」
那人張大了口,露出白森森的利齒以及乾枯的舌頭,一陣開合,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韋明遠不禁又是一陣駭然,從哪一方面看,這都不像是個活人,可是他竟沒有死,而且還能動!
若不是白天,韋明遠會懷疑自己遇上了鬼,可現在明明是秋陽微偏,未末申交之際,哪有白日見鬼之理?
又等了片刻,韋明遠再開口問道:「朋友,你可是不能說話!」
那人點點頭。韋明遠伸手想扶他起來,那人一翻身卻滾開了,而且動作很快,立刻在他身邊又結了一層嚴霜。
韋明遠心中大驚,暗忖道:「這人簡直像塊寒冰!他停身的周圍都會結上厚霜,若不是親見,我真不相信世上有這種怪事。」
想了一下,他又追過去道:「朋友!我沒有惡意,我只想幫助你。」
那人翻著碧綠的眼光,望了他半晌,才伸出枯瘦的手臂,像鳥爪一般的手指上有三根長甲已經斷了。
他困難地移動手臂,用小指上未斷的長甲,在一株巨楓上歪歪斜斜地寫了一些字跡。
韋明遠走前一看,發現他寫的居然是前朝流行的方體字,字跡雖不正,勉強尚可辨認,那幾個字是「閣下會武藝否」?
韋明遠點點頭道:「我若不是會些武功,膽子小一點,早被你嚇死了。」
那人眼珠一陣轉動,繼續寫道:「閣下是否純陽之體?」
韋明遠見他落指如風,那楓樹何等結實,在他手下簡直如同劃沙一般,不禁被引發好奇道:「我雖已娶過妻室,但是我所學的太陽神功,乃是純陽之功,朋友莫不是受了陰寒之傷!」
那人的瘦臉上微微一動,繼續再寫道:「請以純陽真火,助我打通二焦!」
韋明遠點頭,毫不考慮地便待伸手去替他按穴,誰知那人一骨碌,又翻出四五尺遠。
韋明遠急道:「朋友!我不接近你,怎能替你施救?」
那人換了一棵樹刻道:「我身上有毒,中人即死,請帶上鹿皮套!」
韋明遠才明白他所以要躲開的原因,可是急切間上哪兒去找鹿皮手套呢?沉吟間那人再刻道:「林中有一死鹿,可以取用!」
韋明遠立刻到樹林中找了一下,果然發現一頭死鹿,胸膛已被裂開,內臟俱無,血肉狼藉。
他皺著眉頭,伸手撕下一塊鹿皮,裹在手上出來道:「朋友!你現在可以過來了。」
那人滾了過來,韋明遠雖覺有些寒意,而且這人也怪得厲害,可是本著俠義救人的心腸,他仍是著手施救。
手指過在那人身上,雖隔著一層鹿皮,依然涼得沁人,韋明遠不敢怠慢,潛運純陽真火,慢慢地迎了上去。
這是一段很長的歷程,熾熱遇上寒冰,立刻蓬起一片水霧,那人的體內也滋滋有聲,顯見他的寒意之重。
若非韋明遠深厚的功力,也斷乎難以支援這麼久,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之久,韋明遠的身上被汗水溼透了。
那人身上的衣服也被水氣浸溼了,韋明遠只覺得他體內的寒氣已經完全消除了,才疲累地嘆一口氣道:「朋友!好了……」
那人驀地翻身,探爪就朝韋明遠的胸前抓來。
韋明遠本來是跌坐在地上,對這猝然的變化,來不及回手反抗,百忙中身軀向後一倒,接著一滾避開。
這是俗之又俗的「懶驢打滾」,卻可以用來救急,等他挺身站起來,那人又準備作再度的攻擊,韋明遠急叫道:「朋友!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人絲毫不理,喉頭髮出一聲厲嘯,接著雙腿一縱,搶到他身邊,伸手又朝他的面門襲來。
韋明遠見他用的招式很是怪異,不知如何迎敵,只好再度避開,心中也動了怒,高聲地道:「朋友!你簡直是狼心狗肺,我們無怨無仇,我好心替你治療了傷勢,你怎麼反而恩將仇報……」
話聲未畢,那人嗬嗬地發出兩聲怪叫,再度搶攻了過來,這一次用招更異,一手取下盤,另一手卻抓他的雙目。
韋明遠忍無可忍,暴叱一聲,上面切他的手腕,下面反扣他的脈門,完全是硬拼硬的打法。
「砰!砰!」
兩聲輕響之後,韋明遠的身子居然被撞退了兩步。
他兩招分用都攻實了,可是吃虧的是自己,上面切跑的手震得生疼,下面刁脈門的手彷彿扣住了一根鐵棒。
那怪人的手上好似沒有脈門,反摔回來,才將他撩出兩步之遠,這一來韋明遠竟是駭異了。
幾年來他的功力精深不知多少,今天卻遇上這麼一個怪人,吃了這種莫名其妙的虧!
那人臉皮一動,嘻開怪嘴,嗬嗬又是幾聲怪叫。
韋明遠意識到他不會說話,這嗬嗬聲是代表笑意,可是這種笑聲聽來令人毛骨悚然!
怪人笑了一陣,探爪又攻了上來,韋明遠只得打起精神對付,出盡所知的招式與他抗拒著。
在交手中他試出這怪人的功力極厚,自己原來還可以拼一下,可是替他療傷時,消耗了許多功力。
因此在目前的情形下,硬拼是絕對佔不了便宜,若講招式,這怪人比自己的還要精奇一倍。
動手相搏了將近五十餘合,韋明遠不但處處受制,氣力上也有些不從心的感覺,如是又折了數招。
韋明遠突然大吼一聲,雙手猛然前推。
一股紅濛濛的光華潮湧而出,這是「太陽神抓」。
當年就憑這一種至堅至剛的功夫,立下他不朽的聲名,今天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他只有作孤注一擲了。
「太陽神抓」畢竟是不容輕視的,那怪人呆了一呆,才揚手在指尖襲出幾股白線,白線中挾著凜人的寒意。
兩股力量在空中遭遇了,嘶嘶聲中白氣直冒,那是冷熱相觸時所產生的水氣,蓬成一片霧影。
相持片刻,紅光漸漸地黯淡,韋明遠的力竭了,他本人也因脫力過度,跌坐在地下。
怪人收了白線,露出森森的利齒,慢慢向他走來。
韋明遠望他一眼,體驗到這個人根本不像人。
人不可能是這樣子的!
他一生以仁義俠心處世,處處待人寬大,直到現在,從未改變本衷,也沒有對人類失去信心。
可是現在,他體驗到死亡近了。
死本不足惜,人生已無可戀,可是他不能毫無遺憾,因為他還沒有找到杜素瓊,所以他只好在心底暗呼道:「瓊妹!我本想再看你一眼的,可是天難從人願了!」
那怪人已走到距他颶尺之遙,伸手可及。韋明遠坦然地睜著眼睛,以一種凜然的聲音道:「朋友!你可以容我問一句話嗎?」
那人頓了一頓,呆板地點點頭。
韋明遠平靜地道:「你為什麼要殺我?」
那人指指他的胸口,拍拍自己的肚子,又伸手比在口前,做出一個咀嚼的樣子,利齒相觸,格格有聲。
韋明遠想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道:「你要吃我的心?」
那人點點頭,嗬嗬地厲笑著。
韋明遠長嘆一聲道:「我好心幫助你,卻換來這種後果,倒是想不到的事,我一生相信天道,臨死不免懷疑了。」
那人現出茫然的樣子,韋明遠知道跟他無法多說了,長嘆一聲,坦然地閉上雙目道:
「你來吧!我一生中總不免做過一些錯事,假若一定有天道的話,這大概也算是果報了。」
那人見韋明遠已經放棄了抵抗的意圖,十分高興地伸手朝他的胸口抓去,才觸到一半,突然又縮了回去。
接著他的身子也朝後退了一步,彷彿受了一種巨大的力量推擠,翻開綠眼,四下搜尋著。
韋明遠本來已閉目受死了,久侯無訊,又睜開眼睛,見了怪人的形狀,不禁也感到十分怪異。
就在他們的詫異中,林中施施然出來一箇中年女尼,長髮披肩,一身袈裟,手中持著一個玉磐。
她的容貌極為秀麗,臉上有一片湛然的神光。
韋明遠忍不住失聲驚叫道:「小環,師妹……是你?」
這帶發的女尼正是已經更名一了的蕭環,她談談地掃了韋明遠一眼,臉上微有一點激動,接著又轉身對著怪人。
那人在喉間低吼了一聲,然後朝前猛撲。
一了站著紋絲不動,那人撲了一半,又被暗中一股巨力震了回來,站在當地,滿是一番不信之態。
一了輕輕地舉起手中玉磐,敲了一下。
「當!」輕輕的一下卻有想像不到的威力。
那人雙手掩耳,立呈痛苦之狀。
一了再舉手中玉磐,準備敲第二下時,那人發出一聲刺耳的長嘯,返過身來,迅速無比地逃走了。
韋明遠從地下站了起來,望了一了的裝束打扮,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一時前塵往事,都勾起心頭,第一次見她時,在姑蘇城外的寒山寺畔的小廟中,那時她還是蕭湄的徒弟,是一個小尼姑。
蕭湄償還了他的孽債死了,她開始追隨自己,還了俗,更名叫蕭環,在梵淨山中,眼看著她成長。
然後是一連串歷盡艱險的生涯,幾次都靠著她救了自己的生命,也瞭解了她對自己的情感。
然後是她另膺異遇,變成了自己的師妹,然後是感於她的痴情,乃有了繾綣的一夕。
現在她竟以這份姿態站在自己面前,而且又救了自己一次,她老了許多,自己更老了。
不復當年美少年,雖然那段感情已為過去了,韋明遠卻有著愧見故人的感覺,唏噓無言以對。
兩個人默然半晌,還是韋明遠先打破沉寂道:「師妹!每次你都是在緊要關頭出現……」
一了輕嘆了一聲道:「師兄!這是我最後一次救你了,今後你必須自己照顧自己了,我留著頭上這點青絲未剃,就是為了再見你一次。」
韋明遠悵然道:「師妹,你非出家不可嗎?」
一了苦笑道:「除了古佛青燈,還有更好的歸宿嗎?」
韋明遠欲說無語,只有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一了見狀悽然道:「師兄!您別替我難受,我原從佛處來,還歸佛處去,情海濤中打一轉,只有使我的道心更堅定。」
韋明遠用手擦擦眼睛,強顏作笑道:「師妹!比起我來,你還是幸福的,你看看我吧!」
一瞭望著他的蕭蕭白髮,悽苦地吟道:「閱人多矣!誰得似長青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您跟杜師姊都是情種,所以你們才會衰老。」
韋明遠長嘆一聲道:「別去談那些了,你見過瓊妹嗎?我找得她太苦了!」
一了平靜地道:「沒有!不過您別灰心,‘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你懂得這意境吧?」
韋明遠點頭道:「我懂得!所以我不憚千山萬水,到處找尋,就是等待那一次的不期而遇,我相信總有一天會找到她的。」
一了默然片刻,韋明遠忽然道:「師妹!你的功力進步多了,剛才那一場拼鬥……」
一了忽發奇想道:「那個人怪得很,您是怎麼跟他衝突起來的!」
韋明遠嘆口氣道:「我也莫名其妙,這傢伙簡直不是人。」
接著又把替人療傷的經過說了一遍,一了靜靜地聽完,再到草上凝霜的地方看過後,莊重地道:「師兄!您說對了,他的確不是人。」
韋明遠奇道:「不是人是什麼?」
一了平靜地道:「照您所說的跡象看來,他一定是個未朽的厲屍,感受到地府的靈氣,又恢復了知覺,形成一般所謂旱魃,這厲屍生前必是個精諳武功的兇暴之徒,本來受了陰寒之氣的凍結,可是又被您以純陽真火化開了,您一念之仁,反而闖了大禍,這個禍患不除,勢必流害無窮……」
韋明遠駭然道:「哪有這種事?」
一了道:「這種事並不鮮見,歷來卻有傳聞,不過您遇上了最巧的一個,不是個深諸武功的厲屍,也不可能恢復得這麼多,不是遇上您這種絕佳的內功高手,他的肌肉也會漸漸被陰寒所凍僵,不可能作惡太久……」
韋明遠急了道:「我看他能動能聽,怎會懷疑到其他方面……」
一了道:「現代的人哪會用方體字的……」
韋明遠長嘆道:「真沒想到救人還會救錯的。」
一瞭望了他一眼道:「釋迪牟尼佛在未成正果前途經一谷,見母虎飢欲食子,一時不忍,乃跳下捨身飼虎,您對這件事作何批評?」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我是凡夫俗子,對聖佛的行為無權置評。」
一了又道:「假若那虎因而不死,再出來傷人,是虎殺人,還是佛殺人,這問題您總可以回答了吧?」
韋明遠再想了一下答道:「佛在救虎時,並未考慮到它會殺人,不過假若虎殺了人,佛也難逃責任,因為虎原來就是害人的獸。」
一了笑笑再問道:「昔有周處,長河斬蛟,南山屠虎,是殺生還是救人?」
韋明遠不假考慮地道:「當然是救人。」
一了莊容道:「不錯。慈悲有時是罪惡,屠殺有時是善舉,善惡之念,在乎心之間,您一味講究仁道並不是辦法。」
韋明遠默然半晌才道:「師妹!您不但功力大進,智慧上也穎悟了許多。」
一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舉手對他作了一拜。
韋明遠詫然道:「師妹!你這是做什麼?」
一了平靜地道:「這六年中我一直跟祖師捻花上人在一起,想透了許多道理,可是禪心始終無法堅定下來,師祖賜我名號一了。」
韋明遠岔口道:「這個名號是什麼意思?」
一了抬一下眼皮道:「師祖知道我的感情繫在您身上,這個名號的意思是我若能割絕對您的情意,就可以心若止水不波了。」
韋明遠張口欲言,可是一了舉手阻止道:「今天我忽然心情特別不寧靜,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我只有朝這兒走才好過一點,想不到會碰到您,這也許是冥冥之中,一個巧妙的安排吧。」
韋明遠感動地道:「師妹!我感激你的情意,可是……」
一了淡淡地笑道:「您別解釋了,以往我每想到您時,心中就如靜湖來潮,洶湧不已,今天見到了您,我反而不激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