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為這棵老樹激發得豪氣洋溢之際,慎修卻微微一怔。
原來樹的另一邊,腐朽的樹身上,被人刻了幾個字。
三人趨前一看,臉色都不禁一動。
因為那幾個字寫的正是:「天龍門人,到此遭瘟!」
天龍派在關內,聲譽如麗日中天,雖然韋明遠約束甚嚴,絕無在同道之間逞勢凌眾,可是也不容人隨便侮辱。
可是這刻字的人居心究竟何意?
再者這八字中,除那個用俗體字所寫的天龍字外,其餘都是楷書,筆勁蒼勁不凡。
慎修皺著眉頭道:「這是哪個無聊的江湖人,不敢到天龍谷去公開叫陣,卻在此效小兒塗鴉,作這種幼稚的舉動!」
公冶勤卻神色凝重地道:「護法的想法錯了,這刻字的人絕非是藉文字洩憤,恐怕是針對著我們而來的。」
慎修一怔道:「何以見得?」
公冶勤用手指著宇道:「單憑這刻字的手法,就非普通江湖人所能為。」
慎修先前沒注意,澄空也未留心,經公冶勤一說,才注意起來。
這八字刻的頗為奇特,不是凹進去的,而是浮凸出來,若是講以浮雕手法,則字旁樹皮完整如故,了無削跡,竟生似在樹皮上長出了八個字。
澄空失聲道:「這字是怎麼刻的?」
慎修凝重地道:「假若我猜得不錯,這是一個功力極深之人,以內力聚於指尖,硬將樹皮吸起來,不過作得如此無痕跡,倒是很不簡單。」
公冶勤點點頭道:「在下與護法所見一致,這人的功力恐不在掌門人之下。」
慎修想了一下道:「若是這字專為針對我們而留,則此人必在附近。」
公冶勤點點頭,遊目四顧,毫無所見,遂提神聚氣發話道:「是哪位朋友,既然留字示意,何必吝於現身。」
語音落後,林中全無迴音,慎修有點生氣,遂也大聲道:「朋友留字那麼神氣,為何效鼠輩龜縮不出。」
他的語氣頗不友善,果然在語音結束後,樹身中發出一個冷冷的口音,道:「是誰在那兒窮嚷瞎吼的,吵得老子不能睡覺。」
眾人面面相覷,空自找了半天,不想人家卻藏在樹幹中。
音落人現,在樹幹的穴孔中鑽出一張黃瘦的面龐,先打了一個呵欠,然後又含著惺惺的睡意,慢吟道:「春眠不覺曉,處處聞犬哮,黃梁夢醒後,起身捉跳蚤。」
慎修見他出言就有傷之意,不由得怒道:「朋友!你嘴裡嚼什麼蛆?」
那人一面在樹孔中爬下來,一面笑道:「小道士,你真說對了,老子性好逐臭,卻又喜歡睡懶覺,身上的臭氣最易引野狗,一覺醒來,身畔常圍著二三條野狗。」
說著爬了下來,卻是個不滿五尺的瘟老頭子,一身穿著土裡土氣,實在看不出什麼高明處,可是聽他口中說話,明罵暗損,又不像省油的燈。
公冶勤比較沉著,平靜地上前作一禮道:「朋友!對不起打擾你睡眠了。」
那人露出滿口黃牙一笑道:「好說!好說!我也該起來了,是工作的時候。」
公冶勤微怔道:「朋友在哪一行得意?」
那人笑道:「我哪裡算得上行業,只是師法古人所訓,聊以度日。」
公冶勤見他說話不著邊際,耐著性子再問道:「朋友!我是為了大家好,希望你不要打岔。」
那人一瞪眼道:「我看你還懂客氣,所以才有問必答,怎麼算打岔了?」
公冶勤見他有時裝傻,有時詞鋒犀利,心知此人頗為難纏,乃再耐著性子道:「朋友既雲師法古人所生,但不知作何解釋?」
那人道:「古人說守株待兔,我就整天賴在樹洞裡睡覺,等兔子自己來送死?」
公冶勤再問道:「朋友等到了沒有?」
那人哈哈笑道:「有,古人信不欺我,今天就有三頭兔子上門。」
公冶勤才知道說了半天,又被他繞著圈子罵了一頓,不由得也泛起怒色。
慎修已變色道:「這傢伙根本不可理諭,你跟他好言相向,反而自取其辱……」
那人怪目一翻道:「換了你這語氣,我更沒有好的說。」
慎修沉聲道:「你叫什麼名子?」
那人道:「我既住在樹中,就叫做木中客吧。」
慎修哼了一聲道:「你這份長相,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乾脆叫木客還適當些。」
木中客大笑道:「不錯!不錯!名字只是代表一個人而已,怎麼樣子叫都行,你既叫我木客,可知山兢木客,見者無幸。」
慎修道:「那樹上的字,可是你寫的?」
木中客道:「不錯!信手塗鴉,不成樣子,你別見笑。」
慎修怒道:「你跟我們有何仇怨,寫那些字是何用意?」
木中客大笑道:「原來你們是那一派的,哈哈……」
慎修大怒道:「天龍是堂堂正派,你有何可笑的?」
木中客仍是大笑道:「我識字不多,光會寫不會識,謝謝你告訴我這兩個字是天龍。」
笑著手指又指到那八個字上,大家自然地又看了一眼,臉色不由又變了。
三人這才明白他原來何以要將龍字寫成俗體,原來又是隱含了一個嘲謔。
木中客笑聲不斷,含糊地道:「天龍啊天龍!現在我才知道這兩個字念做天龍。」
慎修雖驚於他指上的功夫,卻也忍不下這種侮辱,單掌比在胸前怒道:「閣下如此辱人,貧道只好得罪了。」
木中客對他的掌勢理也不理,仍是大笑不止地道:「江湖上盛傳天龍派如何了得,今日親得一見,卻原來是一群草包。」
慎修忍無可忍,大喝一聲:「無禮狂徒,打!」
「打」字離口,掌風己直湧而上。
木中客全不在意,一任掌風擊在身上,他卻伸手一抓,擒住慎修的脈門,輕輕一帶一送,將慎修高大的身軀直拋上去,剛好掛在一株樹枝之上。
其餘二人見慎修一招受制,不由大驚失色。
木中客卻仰天大笑,對著慎修道:「你叫我木中客,現在就暫時做一下木上佳客,慢慢地享受一番枝梢和風,葉底瓊露,也不在你我相識一場。」
慎修腰間的絲絛掛在樹上,人又被點了穴道,只憤急得眼中火光直冒,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澄空靜思片刻,突然揮動手中時刻不離的巨鍾,猛擊了過去,口中還罵道:「混賬東西,你欺人太甚!」
木中客依然不放在心上,不過這次沒有硬受,身形一閃,迅速無比地搶在他身後,屈指一點,然後又將他拋了上去,笑罵道:「你這牛鼻子也不是好東西,跟他作伴去吧。」
呼地一聲,剛好掛在另一條枯枝,不過因為他手中巨鐘的分量太重,枯枝搖搖欲折。
木中客微笑道:「看不出你還很重,斷下來摔斷脖子事小,拉折了樹幹,豈不毀了我的棲身之處,來,把手中的寶貝給我吧。」
說著縱身一點,輕而易舉地接下他手中的巨鍾,摔在地下。
公冶勤見他俱在一招之內,折服二人,心知自己這點功力,拼也無用,乾脆不作動手的打算,坦然地道:「閣下準備把我怎麼辦?」
木中客一笑道:「你還老實,因此我也不為難你,你走吧。」
公冶勤搖搖頭道:「我們三個人一起來,我獨自一人怎可離去?」
木中客笑道:「你要是講義氣可是自己倒霉,你又救不了他們。」
公冶勤道:「是的,因此你把我也吊上去吧。」
木中客笑道:「不行,蝸居太窄,上面已無餘地,你下回請早吧。」
公冶勤抬頭朝上望了一下,果然可堪掛人的粗枝已經沒有,只得道:「既是如此,我便暫時告退,你若等在此地不走,我立刻帶人來,向你要回這一場過節。」
木中客笑道:「好!好!你再去找個厲害點的,別像這兩個那麼稀鬆。」
公冶勤技不如人,只好回頭就走,才奔得五六步,突覺背後一陣勁風襲體,剛想罵他背信,口中已說不出話來。
心知已被點了穴道,忙伸手自行解救。
木中客哈哈大笑道:「我這手法與普通不同,你最好別自找苦吃,還是快搬人去吧,我敢擔保你啞不了。」
公冶勤無計可施,只好啞著喉嚨跑了。
公冶勤的話說完,兀自足立當場,兩眼發直。
其他人也聽得驚異不止,愕然無言可說。
韋明遠的眉頭幾乎都擰成一條,徐徐地道:「他在你背後,就是用的這張紙條點了你的穴道……」
公冶勤點頭道:「在下也是這麼想,現在掌門人作何打算?」
韋明遠毅然地道:「縱使我功力不如,也不能聽任該修師兄與澄空道長落入那狂徒手中,更不能讓天龍幫受人如此侮辱,走!找他去。」
蕭環擔心地道:「此人擲紙擊穴,而能與布帛合成一體,卻一點都不傷人體,這種功夫簡直是匪夷所思,師兄現在身掌天龍幫,您要是受點侮辱,又與慎修師兄不同了。」
韋明遠聽著薄怒道:「大家都是一條命,我不會比人尊貴幽!」
蕭環一陣默然,韋明遠從未如此疾言厲色地對待過她,無怪她要難堪了,杜素瓊微微一笑道:「明遠!環妹妹是為你好。」
韋明遠輕輕一嘆道:「我何嘗不知,但是我希望愛我者視我若常人。」
蕭環收起臉上的怨色,展顏一笑道:「師兄!我錯了,咱們走吧。」
韋明遠無語輕嘆,回頭率先走了,公冶勤連忙追上去,搶去前面領路。
杜素瓊一扯蕭環的衣襟道:「妮子,別發呆了,咱們走吧。」
蕭環被拖著走了幾步,忽地搖搖頭道:「山主,我實在不配擠身在你們中間,我對他那種偉大的胸襟抱負,認識得不夠清楚。」
杜素瓊微笑地牽著她的手道:「你哪裡是不夠明白,只是因為愛便你有所顧恤耳。」
蕭環輕聲道:「是的!我實在是怕,怕他要受到有生第一次的失敗。」
杜素瓊望著她道:「你是如此關懷他的勝負嗎?」
蕭環道:「不!我只關懷他的生死。」
杜素瓊微喟一聲,道:「你到底年輕,只要愛過,有過,你的心便無限地充實了,他的生死並不足影響!」
蕭環亦目注她道:「山主!你可以這麼說,因為你們曾深切地愛過,但是我不同,我接受得太少,不得不希望他安全地活著。」
杜素瓊微微一笑道:「一池清水只要放過一匙糖,這池水便是糖水,那淡淡的甜味只有心靈感受到,你若缺乏那種心靈,你便是愛得不夠深切。」
蕭環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感激地說道:「山主!我終於明白了,雖然我幼承佛學,靈性上仍比不上您,現在我明白念遠為何會那麼聰慧,實在她得您的遺傳大多。」
提起了杜念遠,杜素瓊倒不覺輕輕一嘆道:「我一生最大的錯事,不是誤嫁任共棄,而是生了這孩子。」
蕭環道:「她現在混得很出色。」
杜素瓊苦笑道:「是的!不過將來她必會自食其果。」
蕭環道:「我一向認為您不關心這件事,現在我才知道您懂得她最深。」
杜素瓊道:「我一向知道她最深,並不因為她是我的女兒。」
蕭環默然不語,二人的腳步卻始終不徐不疾地跟在韋明遠之後。
十里並不是一個很長的距離,在這些武林異人的腳下,不消片刻便到了。
枯樹上,慎修與澄空吊在那兒,隨風微蕩。
木中客卻倚著澄空的大鐘在打噸。
韋明遠一見這情形,心中十分憤怒,沉聲對公冶勤道:「你把他們放下來。」
公冶勤望了假寐中的木中客一眼,然後一躍身,向慎修飛去。
那枯樹離地約有三丈高低,這點高度並不能難住公冶勤,可是他的手在離慎修一尺之遙,彷彿力已用盡,飄飄然墜了下來。
一連試了兩次,俱未成功,木中客在地上恍若未覺。
公冶勤臉上泛起愧色,朝韋明遠道:「不知怎地,我今天好像不大對勁。」
韋明遠的臉上露出真正的怒意,無言地一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試,然後對地上的木中客道:「閣下不必再裝模作樣了!」
木中客一翻身,蒙眈地又睡去,口中喃喃地道:「我倦欲眠君且去……」
韋明遠忍無可忍,厲聲道:「韋某從不先出手,可是閣下若再如此,韋某可要破例了!」
木中客仍不答理,用手在臉上輕輕一拍,喃喃道:「去!去!春天就會有蒼蠅,擾人清夢最缺德,再不去就要你的命!」
韋明遠抬起手,掌心已是一片血紅,太陽神抓形將發出,忽然杜素瓊過去一扯他的衣服,道:「明遠,別慌。」
韋明遠一頓手,掌力止住未發,詫異地望著。
杜素瓊淺淺一笑,妙目中傳出一股柔光,似乎勸他不要心急。
就在這時,枯樹上的枝條忽地自動斷下,慎修與澄空飄然而墜。
公冶勤與韋明遠立刻各接一個,安放在地上。
木中客也睡不住了,一骨碌爬起來,眨著驚詫的眼光,瞪著韋明遠。
韋明遠本來也覺得奇怪,但他一眼瞥見蕭環閉目而立,狀加入定,心知必是她施展梵音心功之故,遂瞭然地一笑。
木中客哼了一下道:「太陽神,果然名不虛傳!」
韋明遠不願掠人之美,剛想開口,蕭環已睜目笑道:「解鈴還須繫鈴人,你有辦法縛人,我們就有辦法放人。」
木中客輕輕一點頭道:「你們放得人也沒有用,因為你們解不了他們的穴道。」
蕭環注目著他道:「這種手法當真只有你一個人獨擅?」
木中客笑道:「當然!方才那啞穴若不是我預告解法,只怕他早被你們整死了。」
蕭環目光始終不移,冷冷地道:「只怕未必。」
木中客微怒道:「那你就解解看。」
蕭環繼續盯住他道:「我要是解了怎麼辦?」
她的口氣十分堅決有把握,倒使木中客猜疑起來。
杜素瓊與韋明遠知道蕭環又在以那種特殊的功夫套取答案,所以都站在一旁靜靜地觀望。
木中客停了半晌,始終摸不透這少女的底細。
蕭環卻忽地一笑,面有得色道:「我就解給你看吧,也不要你提條件了,不過你以後該記住,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不要一味自尊自大。」
說著嫋嫋地走至二人身畔,纖掌一陣推拍,沒有多久,慎修與澄空果然一陣手足伸動,立起身來,只是神情很是委靡。
木中客大驚失色,厲聲道:「妖女!你怎麼會懂得這手法的?」
蕭環一笑道:「世上絕無不傳之秘,你既會,焉知我不能?」
木中客結了一下才道:「好!你既有那麼大的能耐,就再接我三招試試。」
蕭環毫不猶豫地道:「接就接,你那奪天拔地三招並非什麼絕世神功。」
木中客本來已經將手伸了出來,聞言又是一怔,驚疑地道:「你怎麼知道那三招的?」
蕭環輕笑一聲,避不作答。
木中客沉吟了一會,毅然地道:「就算你也懂那三招,我依然要比一下。」
蕭環略有怯意,但仍勇敢地站著。
杜素瓊推了韋明遠一下,韋明遠會意,跨前兩步道:「師妹!你下來,以後由我應付。」
蕭環遲了一下,腳步沒有移動。韋明遠沉聲道:「師妹!你聽到我的話嗎?」
杜素瓊柔聲地道:「小妹妹!回來吧,爭強鬥勝是男人的事,別忘了一池清水一匙糖。」
蕭環立即柔順地退了下來,木中客怒聲對韋明遠道:「我跟她比試,憑什麼要你來強出頭?」
韋明遠淡淡地道:「閣下何必要對一個女孩子逞狠。」
杜素瓊在後面笑著道:「是呀!你這麼一個腋髒老頭子,居然有臉和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子比掌,你不怕人家嘔心嗎?」
木中客氣為之結,憋得連話都講不出來了。
慎修這時剛剛恢復了一點,見狀心中大快道:「閣下先前詞鋒何等犀利,吐句詼諧,怎麼現在一言不發了?」
木中客臉泛怒容,剛想開口罵幾句,韋明遠突地往容回頭道:「師兄!請恕小涕出言無狀,我們名門正派,只求在功夫上論勝負,何必在口舌上逞高低呢?」
慎修臉上一紅,閉口不語。
木中客也紅著臉,把罵人的話嚥了回去,改容道:「韋明遠,閣下不愧為一代掌門風度。」
韋明遠淡淡一笑,繼續道:「多承謬讚,臺端身手不凡,只不知與敝派有何怨嫌?」
木中客道:「素昧平生,無怨無嫌。」
韋明遠道:「那臺端樹間留宇,枝上縛人,不知是何用意?」
木中客狂笑道:「沒有用意,我喜歡這麼做。」
韋明遠大義凜然道:「無緣無故,臺端如此行為,實嫌過分了一點。」
木中客又笑了幾聲道:「一定要問緣故,那就算衝著你吧。」
韋明遠道:「在下與臺端從未謀面,這理由太不充分。」
木中客道:「久聞你自恃功力無敵,目無餘子,是以我有點不服氣。」
韋明遠朗聲道:「且不管傳聞之言,單以臺端今日對我的印象,你捫心自問,韋某可是那種人?」
木中客在他湛然的目光中,不禁有些畏縮,囁嚅地道:「你也許不是那種人,但我還要找你較量一下。」
韋明遠輕輕一笑道:「較技觀摩,本是極為有意義的事。臺端若以札而來,韋某不但竭誠相納,而且不可況傾蓋論交。可是現在……」
木中客怒道:「韋明遠你別處處以為自己了不起,處處以名門正派自許,要知道當年武林,幾乎無人不視你若蛇蠍。」
韋明遠坦然地接下道:「韋某當年飽受陷害,不改素志,日久自然水落石出,由此可見世上自有公道。」
木中客激怒地道:「你別對我說教,我寧可以你為仇,也不願得你為友。」
韋明遠微愕道:「為什麼?」
木中客大笑道:「以你為敵,我可以恣意所為,得你為友,我便得時時顧全身份。」
韋明遠怒道:「臺端之活簡直強詞奪理。」
木中客冷哼一聲道:「這道理至於明顯,就以你師兄而言,想當初他在玄真宮何等自在,而現在卻要時時受你的抉制。」
韋明遠倒覺得默然了,木中客之言顯然亦頗為有道理,給他這一說,韋明遠倒有點懷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確了。
不過他的懷疑並未太久,因為慎修立刻怒聲道:「放屁!你簡直是一團歪理,我心折師弟為人,衷心擁戴他作掌門,雖然行動上受到拘束,可是這種拘束乃是造就一個頂天立地大丈夫的規範……」
木中客陰笑道:「抱歉!我沒有那麼大的志向,也沒有那麼賤的骨頭。」
韋明遠發覺這人的確卑劣之極,也不禁勃然怒道:「我因閣下一身絕藝得之不易,所以才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勸,你一定執迷不悟,我也沒辦法了。」木中客笑道:「既然知道我有一身絕藝,你又何必自討苦吃。」
韋明遠朗然道:「不必再在口舌上爭是非了,我們手下見真章吧。」
木中客大笑道:「好!今天你這天下第一高手可要砸招牌工。
韋明遠仍是神定氣閒問道:「我從未自認高明,殺了我,你也不見得就成為天下第一!」
木中客狂笑道:「只要挫敗了你,縱不得天下第一也甘心,因為你太出名了,人怕出名豬怕肥,」這是你自尋的,可怨不得我特地找你麻煩。」
韋明遠驟覺一陣震動,木中客最後的幾句話,深深地擾亂了他,這些年來,他嫉惡如仇,處處但顧無愧於天,卻正是煩惱之由。
杜素瓊在旁瞧得很清楚,也瞭解他的感覺,急忙呼道:「明遠!事沒有十全十美的,利弊相生,只有一個多寡厚薄的比較,你平常很瀟灑,怎麼會一下子想不開了呢。」
韋明遠經她一點,智珠明朗,誠意正心,舉掌作勢,神態峙如泰嶽。
木中客卻陰側側地一笑,輕握一掌擊來,所取的部位十分詭異。
韋明遠毫不猶豫,掌心外吐,勁力風湧而出,渾身磅磷,不可一世。
兩掌相觸,轟地一響,各退了一步,並未見出高低。
木中客臉色略變一下,開始移動,身子游走,韋明遠則始終抱定原式,目注對方,不管對方是虛接實打,他卻以全力迎上。
慎修見狀頗為驚奇道:「這傢伙早先對我們簡直是從容之至,怎麼遇見了掌門人,反而不能發揮,以我的估計,他的功力,應在掌門人之上……」
杜素瓊看了一下,心中略定,遂回答道:「明遠在功力上也許要弱一點,招式上也不夠靈活,可是他強於氣上。」
慎修道:「我不太懂師妹的話。」
杜素瓊道:「明遠每次出鬥,都有著一個堂堂正正的目標,所以胸中有一股正氣在支援他,使他轉弱為強。」
慎修憬然道:「我明白了,我們先前所以一招即為敵乘,完全是因為含怒出手,胸中之氣不足,自然要吃虧了。」
澄空亦點頭道:「這就是所謂的吾善養吾浩然之氣,故上乘武功,首重養氣。」
杜素瓊笑道:「道長之言不錯,不過有些人的氣不賴培養,自然稟賦,這種人在朝為忠臣,在野為烈士,在武林中,則為真正的英雄豪傑。」
蕭環跟著激動地道:「師兄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公冶勤恭敬地道:「不錯!掌門人生具這種氣質,所以屢膺異數,鬥無不勝,攻無不克。」
他們這些話的聲音都說得很大,場中決鬥的兩個人自然都聽見了。
韋明遠無所動,木中客的額際卻流下了汗水,這是一種焦慮的表示。
驀而他將牙一咬,舉掌猛推。
一股烏黑的掌風如濤湧至。
韋明遠亦大喝一聲,反掌化太陽神抓迎上。
紅光與黑氣相遇,應該是天崩地裂的一擊。
可是出乎意外的是半點聲息也沒發出,一紅一黑,只在空中相抵著,誰也不能超過誰去。
二人的腳都在顫抖,顯見他們都用上了全力。
大家都流下了汗,頭上冒道白氣,這是一場耗力的戰鬥。
四周觀戰之人也緊張得張開了嘴,目不轉瞬地望著場上。
紅光退了一點,大家的心一顫,可是它又反退了回去。
黑氣的勢頭似乎越來越猛,顏色也越來越深,但是始終邁不過紅光去。
蕭環禁不住出聲道:「這要拼到什麼時候?」
杜素瓊仍是平靜地道:「大概要有一會吧,不過明遠會勝的。」
蕭環道:「為什麼?」
杜素瓊莊嚴地道:「這還是氣的問題,明遠所恃的是正氣,彌久不竭,木中客所恃的是戾氣,終於會有衰竭之時!」
木中客聞言心神一顫,黑氣自然地淡了一點,可是紅光並未趁機進逼。
又過了片刻,木中客長嘆了一聲,收掌後退,喘著氣道:「韋明遠,我算佩服你,你內力並不如我,可是你正如他們所說,佔了氣勝的光,今天不比了,半年後泰山上見。」
韋明遠的掌心半天才回覆了白色,平靜地道:「不錯,閣下是在太陽神抓下惟一沒吃虧的人,半年後再見吧,丈人峰頂,韋某希望能與你再決一次勝負。」
木中客在懷中掏出一包東西,丟在地上,揚長而去。
蕭環走過去,拾起那包東西,開啟一看,只見裡面全是白色的粉未,另有一張方單寫著:
「化水服下,可解熱毒,天龍總壇百餘生命,暫予寄存,異日當經刀斧取之。」
杜素瓊驚呼道:「原來這傢伙就是鬍子玉口中所說的隱名人。」
在大家的驚愕中,韋明遠的嘴角忽然流下一縷鮮血!跟著他的身子慢慢向地上倒去。
蕭環眼尖,將藥未朝杜素瓊手中一塞,搶上去抱著他,急叫道:「師兄!您怎麼啦?……」
韋明遠微弱地道:「他是比我強,只要多一刻功夫,我就支援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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