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李代桃僵

施林卻好整以暇地端起葫蘆灌了一大口酒,慢斯條理地擦擦嘴,伸出舌頭噴噴地理了一下才從容地道:「數月前我得到幫中弟子傳言,說是姑蘇虎丘山上新住了一個單身女子,非常美麗,只是來歷不明……」

韋明遠插口道:「該死!該死!」

施林愕然地望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說。

韋明遠覺察了,歉然地一笑道:「道長請別多心,我是在罵我自己,怎麼什麼地方都跑遍了,就沒有想到上那兒去一趟!」

施林這才又接著說道:「那女子每天領一個孩子,站在門口,終日向遠方盼望著彷彿在企盼一個人似的,貧道聞訊,就去看了一遍。」

韋明遠吃驚道:「孩子!怎麼我有了孩子?那孩子多大了?是男是女?」

施林望了他一眼道:「是個男孩子,大約有四五歲吧!怎麼尊夫人有了孩子,韋大俠還不知道,這倒令貧道費解了!」

韋明遠低頭想了一下道:「差不多該有這麼大,他一定是在我離家後才生下來的,我離開她有五年多了,一直沒有見面。」

施林釋然道:「這就是了,貧道來到山上,聽見她口中只是喊韋大哥!韋大哥,明遠大哥你怎麼還不快來呢!……」

韋明遠聽了心中極為感動,禁不佳流下淚來!

施林卻不顧一切地道:「貧道並不認識那女子,故以認為她絕不是杜……女俠或蕭女俠,量情度理,一定是令正吳湘如了!」

韋明遠道:「是的!只有她一直叫韋大哥,連婚後亦未改口!」

施林點頭道:「令正對大俠用情極深,頗為令人敬佩!」

韋明遠急忙又問道:「她怎麼了,你跟她說過話了沒有?」

施林道:「沒有,我見她相思極苦,不忍前去打擾,只是吩附幫中弟子好生照顧保護,就離開了!」

韋明遠起立一揖道:「多謝道長相告.在下此刻會心如箭,恨不得一步就到,請恕不能多作奉陪了,相約之事,我一定遵辦!」

施林亦道:「大俠急於與尊夫人會晤,貧道不敢耽誤。白沖天現在匿身於四明山中,大俠會見尊夫人後,就請與貧道同往除之,貧道在姑蘇城中落腳相候,大俠若見丐幫弟子、隨意吩咐一聲.貧道立刻前來拜晤!」

韋明遠道:「就是這麼說吧,請恕在下要先行一步了!」

說完,施了一禮,舉步如飛而去!

韋明遠懷著無限的興奮,晝夜不停地賓士,終於在六天之後.趕到了姑蘇城,匆匆又向虎丘山而去。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這是詩人張繼名傳遐邇的「楓橋夜泊」絕唱,說盡了將近黎明的姑蘇風月人情,流傳千古,猶自膾炙人口。

韋明遠起到虎丘山時,正是這時分,寒山寺的鐘聲在黑夜中響亮清越,一下下彷彿敲在他心上!

半山有一間孤零零的茅屋,還閃爍忽明忽滅燈火,韋明遠有一種直覺,就是這間屋子。

這間屋子中住他嬌小可人而又忠誠的妻子,帶他的兒子,徹夜無眠,在等待他的歸來!

越走近屋子,他的心越感到充實而溫暖,也更加速了跳動,甚至於沒有勇氣去推門直入!

直到窗前,他用舌尖舔破了窗紙,從洞中望進去!是的,一點也不錯!

那兒,手託香腮,凝神對燈的女郎,不正是湘兒嗎?

她長大了,成熟了,豐滿了,改變得多了!

只是她也憔悴了。

不變的是她的嬌稚與海洋般的深情!

聽啊,那嘆息,那低語,都是深情的呼喚:「韋大哥,你快回來吧,每天站在門外,我已經不知道數過多少次日落了,要不是為了孩子,我會等你一夜的。」

「韋大哥,你還沒有見過孩子吧,他長得真像你,每天都問我要爸爸,我騙他,也哄我自己……」

「我說你出遠門了,你就會回來的,你怎麼還不回來呢!我的眼淚快為你流乾了,韋大哥,你快回來吧……」

「韋大哥,有人說你死了,我不信,像你這樣好人是不會死的。我相信有一天,你會突然站在我的面前……」

韋明遠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在窗外嗚咽道:「湘兒,我回來了,你的韋大哥回來了!」

湘兒懷疑地抬起頭來,望著紙窗,低低道:「韋大哥。我好象聽見你的聲音,最近我常常聽見你的聲音,有時是在夢中,有時是在幻想中,老天爺保佑,但願這一次是真的,我再也受不起欺騙了,但是……這一次我好象覺得跟以前不同……」

韋明遠忍無可忍,拍碎窗子,飛身而入,一把抱住驚喜激動的湘兒,淚流如雨,繼繼續續地道:「湘兒,真是我來了,不是夢、也不是幻想……」

湘兒在他壯健有力的懷抱中,體驗到這是真實的事,憔悴的臉上,綻開了如花的笑面,扶著他的臉道:「韋大哥,你終於回來了,我想你都想得快瘋了,韋大哥,你再也不要離開我了,失去了你,我幾乎活不下去了……」

韋明遠吻著她的臉,她的淚,她的頭髮。

可是他卻無法抑制使自己湧如泉流的眼淚。

在湘凡如黛的青絲上,他發現了許多絲絲的白髮。

長相思啊摧心肝,摧心肝啊鬢成霜。

韋明遠激動地擁得她更緊,高聲叫道:「湘兒!可憐的潮兒,我不再離開你了,我發誓這一輩子都不離開你了,我們生在一塊兒。死在一塊兒……」

湘兒伸手捂住他的嘴道:「韋大哥。別說死,我們活到千萬年……」

兩人都不說話了,在沉默中,她們體驗著不朽的情愛。

此時無聲勝有聲。

良久,韋明遠輕聲道:「湘兒你吃了許多苦吧?」

湘凡悠悠地道:「我……我還好。只是爺爺死了……」

韋明遠厲聲道:「是的。我看到了,爺爺的遺體還是我收拾的。告訴我,是誰殺死了他?我一定,我一定要替他報仇!」

湘兒還沒有開口,裡屋起了一陣輕微的響動,湘兒忙道:「你把孩子吵醒了!你還沒有見過他吧!來,看看去。」

說著掙開他的懷抱,拿起燭臺,走向內屋。

韋明遠在後面跟著進去,他的心又開始跳動了……

燭光照著一張純潔無邪而又使美的小臉。似乎畏懼著光亮的照射,朦朧中伸出小手遮住了眼睛。

韋明遠看孩子,強抑住內心的激動。

這孩子的臉有一半像他,另一半卻不像湘兒。像一個他極為熟悉的人,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韋明遠的手依然擁在湘兒的肩膀上,輕聲地道:「湘兒.我不知你有孩子了,你該早告訴我的,我若知道了,我一定不會離開你,那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湘兒忽然不安地扭動一下道:「不!韋大哥,他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生的,可是他卻是你的孩子,你看他的臉多像你。」

韋明遠大驚道:「湘兒!你說什麼?我簡直不明白。」

湘兒平靜地道:「他是蕭姊姊的孩子!」

韋明遠的背上開始淌下冷汗來了,嘶啞喉嚨道:「蕭姊姊,是蕭循?」

湘兒道:「是的,孩子是她生的,可是她把他給了我,從孩子剛懂事,她就告訴他,說她不是她的媽媽,後來見了我,她就把孩子給了我,讓他叫我媽媽。韋大哥,孩子真是你的吧,他像你極了,我真喜歡他……」

韋明遠突然想到自己與蕭湄纏綿的一夜。面對著純淨的湘兒。他的心中有著許許多多的慚愧,歉咎地道:「是的,湘兒,我很對不起你!」

湘兒卻毫無溫意地道:「不!沒有什麼!爺爺曾經跟我說過,我先天不足,不能生孩子,我擔心極了,現在就太好了……」

提起吳止楚,韋明遠的心中泛上一陣恨意,大聲道:「你在哪兒碰到蕭湄的,是她殺死了爺爺?」

湘兒連忙道:「不,不是蕭姊姊,反而是她救我出來的……」

韋明遠吐出一口氣,追問道:「那麼是誰?是誰殺死了爺爺?」

湘兒遲疑了片刻,搖頭道:「我……我不知道。」

韋明遠著接道:「她從哪兒把你救出來的?」

這次湘兒回答得很快:「從一個石率中,我在那兒被關了好幾年,前幾個月才被蕭姊姊救了出來,以前我真怕見不著你了……」

韋明遠突然道:「那是水道秘室,是你哥哥的地方。」

湘兒滿臉痛苦:「不!不是!」

韋明遠深沉地道:「湘兒,你不會說謊,你的臉色已經說明一切了。「湘兒痛苦地對韋明遠叫道:「爺爺不是哥哥殺的,我敢擔保不是他。」

韋明遠道:「這我曉得。殺你爺爺的是文抄侯,他故意喬裝成蕭湄的樣子讓你看見,但是你哥哥是在場的……」

湘兒痛苦地道:「韋大哥,你不會去殺死他吧?」

韋明遠堅決地道:「我要替爺爺報仇。」

湘兒突然抓緊他的手,流淚懇求道:「不,韋大哥,我求你別那麼做!」

韋明遠道:「他殺你爺爺,又把你關起來,你一點都不恨他?」

湘兒道:「是的,我不恨他。我從來不會恨人,何況我的哥哥韋明遠怒聲道:「他擄劫你之時,何嘗有兄妹之情。」

湘兒突然跪一下來,抱住他的腿道:「韋大哥,我求你饒了我哥哥吧。他實在是個很可憐的人,我們吳家就剩他一條根了。我求求你放過他吧。」

韋明遠堅決地道:「他已更名任共棄,不再姓吳了。」

湘兒悽苦地喊道:「不!他是我的哥哥,我總不能眼看著你殺他他們在這兒一陣哭鬧,早將床上的孩子吵醒了,見到這種情狀,嚇得在床上哭了起來。

湘兒連忙又在地上爬起來,抱著孩子。柔聲安慰道:「乖兒,別怕,你看,你爸爸回來了,叫爸爸,叫呀!」

孩子把臉藏在湘兒的懷中哭叫道:「他不是爸爸,他是壞人。他欺負你……」

韋明遠長嘆一聲。走到外面坐下,低頭垂淚!

湘兒卻沒有跟著他出來,依然在床上柔聲地哄孩子,她的臉上散著母性的光輝,她的聲音中充滿廠母愛。

良久,湘兒牽著孩子的手走出來,孩子怯生生地望著韋明遠.湘兒溫柔而又鼓勵地推了他一下。

孩子才生澀地喊道:「爸爸!我錯了,剛才我不應該罵您。」

韋明遠滿是憐借地拉住孩子的手,溫和地道:「你沒錯,爸爸不應該對媽媽很兇。」

湘兒歡聲道:「韋大哥,你答應我了。」

韋明遠勉強地道:「湘兒,當著孩子的面,我們不談這些好不好?」

湘兒正經地道:「不,我一定要你答應我,否則你就先殺死我……」

孩子立刻又撲到湘兒的懷中哭喊道:「媽媽,你不能死,你死了,湄兒就沒人疼了……」

望著他們母子哭成一團的樣子,韋明遠不禁英雄氣短,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搖頭,柔聲道:「好吧,只要他不再侵犯我,我保證不去傷害他。」

湘兒滿是感激地提起韋明遠的手吻著道:「謝謝你,韋大哥。」

孩子也跟著過來。依假在他們中間。

韋明遠慈祥地扶著孩子的頭道:「他叫湄兒。」

湘幾忸怩了一下道:「他叫紀湄,韋紀湄,名字是我取的。韋大哥你說好嗎?」

韋明遠想到蕭湄,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訕訕地道:「好!這名字很好。湘兒,謝謝你很大量。」

想了一下又道:「蕭湄現在在哪兒?」

湘兒尚未答話紀湄已搶著道:「蕭姑姑就在附近的廟裡,她現在法名叫百絕,她不常來,可是每次總給我買許多東西。」

韋明遠驚道:「法名?百絕?廟裡?」

湘兒黯然道:「是的,她已落髮為尼了,明天你該去看看她,她實在很可憐,我勸過她多少次,可是她一定要那樣做!」

韋明遠百感交集,瞎然無語,良久始道:「她已經更名百絕,可見早已把我絕了,古佛青燈,應該是她最好的歸宿,我又何必再去擾她清修呢!」

湘兒正色道:「不然,百絕情難絕,她雖已落髮,可是每次來,都殷殷地問起你,可見對你並未忘情……」

韋明遠痛苦地道:「湘兒!我請你別說了!」

湘兒搖頭道:「不行,我一定要說清楚,她之所以有今日。完全是因為你,我覺得她還年輕,你該去勸勸她,只要她願意,我不在乎你分一半感情給她。去吧,等天一亮就去,韋大哥,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做事情該負責任!」

韋明遠默然無語。

紀湄卻睜大了眼睛道:「爸爸,媽媽,你們說些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韋明遠苦笑地扶著他的頭道:「孩子!有些事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懂!」

朝陽滿山,雀噪不已!

雖是春天,早開的花朵已開始凋零。

荒僻的小魔前,一個禿頂的小尼姑正在彎腰掃著地上的落花。她的掃帚根本沒有碰地面,卻將片片落葉都歸聚成一堆,這情景若是讓俗人見了,一定又會驚詫不止,可是在韋明遠眼中卻不值一笑。

他朝庵門筆直走去!

小尼望了他一下道:「這是私人家庵,不可以燒香隨喜的,山下的虎跑寺,那兒香火很盛,請施主到那裡去吧!」

韋明遠笑一下道:「我不是來燒香,我是找人的!」

小尼道:「施主要找哪一位?」

韋明遠道:「我找蕭姑娘,蕭湄姑娘!」

小尼望了他一眼道:「此地是尼庵,怎會有姑娘?施主找錯地方了!」

韋明遠這才想起蕭湄已然更名,遂道:「我找百絕師太!」

小尼道:「家師正在早課,有命不得打擾!施主等一會再來!」

書明遠微笑道:「不要緊,令師與我乃是故人,她不會見怪的!」

說著便推門麗人,小尼在後急叫道:「嗨!你這個人怎麼硬闖呢,回頭家師怪罪下來,叫誰擔待呢,你再不走開,我可要不客氣了!」

韋明遠不理他,繼續進前,突然身後有急風襲來,回手一拂,覺得那勁道還挺強,不由得愕了一下。

那小尼似乎想不到韋明遠如此高明,望手中被拂斷的帚柄,張目瞪口,莫知所以!

韋明遠笑了一下。回頭道:「習技最戒輕露,尤其是出家人,更要不得,我需要懲誡你一下,警告你以後不可隨便出手傷人。」

說完輕彈兩指,兩道黃光應手而出,無聲無息,擊中小尼的軟麻兩處穴道,使她動彈不得。

可是她的神智是清楚的,看見制住自己的,竟是對方拂袖時所帶去的兩段竹梢,不由得呆住了。

韋明遠一直走進去,看見庵堂上正中放著一張蒲團,蕭湄盤腿坐在那兒,對他的進來,視若未睹。

韋明遠不敢打擾,悄悄地坐在旁邊,看她。

她秀麗的臉上,完全失去了戾氣,代之以一片祥和,只是滿頭青絲,已成牛山濯濯,望去特別刺眼。

一位曾經呢吒風去的水道盟主,想不到竟會成這步田地,韋明遠看著,不禁悲從中來!

就在他抬起袖子拭去淚痕之際,蕭調平靜的臉上,突地起了一陣顫動,立起身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唉!冤孽!只道心已如止水,孰料波自無形來!」

韋明遠激動地叫道:「湄妹!你……」

蕭湄平靜地道:「我叫百絕!」

韋明遠道:「百絕情難絕,循妹,你不要再騙自己了!」

蕭湄嘆息了一聲道:「也罷!隨你怎麼叫吧!看來今天的早課是做不成了!」

韋明遠高興地道:「湄妹!我終於又看見你了……」

蕭湄體驗到他聲音中的熱情,內心一陣激盪,可是她立刻又壓抑住了,故意裝成冷冷地道:「多承故人遠道相訪,並謝代為管教小徒!」

韋明遠臉上一紅道:「好……你在裡面全都聽見了,我只是跟她開玩笑。」

蕭湄道:「定能生慧,慧中自有知覺,遠在五十步之外,我已經知道你來了,我本不想見你,只是不忍心太辜負你……」

韋明遠急忙道:「不忍就是未絕,既不能絕,何必又叫百絕.自絕而又絕人呢,湄妹,我們今天須要好好談談……」

蕭湄道:「等一下,小徒現在還被你制在門口,時間一久。害她成了殘廢,少不得又多了一個恨你之人!」

韋明遠歉然地道:「對不起,我見了你,心中又忙又亂.把這件事情給忘了,我馬上就去將她放開,同時替她活活穴脈!……」

蕭湄笑著道:「不勞大駕,還是我自己來吧,找還有事情差她做呢。」

說著移步出門去了,望她身披袈裟的臃腫背影,韋明遠不覺心中又是一陣難過,盈盈的幾將淚下。

過了很久,蕭湄才一人進來,神色非常奇特。

韋明遠問道:「你的徒弟呢,我該對她道歉的!」

蕭湄道:「我叫她有事情去了,你不必對她道歉,只要以後對她好一點,多照顧她一些就好了!」

韋明遠奇怪地道:「湄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湄神奇地笑道:「沒什麼意思,你是她的師伯,照顧她一點,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還能有什麼別的意思呢?」

韋明遠雖然覺得她的話中別有深意。可是也,兌不上來,只是出神地去體驗它,蕭循卻開口道:「你中是要談談嗎?現在可以開始了!」

韋明遠這才從出神中驚醒過來,吶吶道:「千言萬語。我也不知從何說起了。」

兩人相對沉默良久,還是蕭湄先開口道:「看到孩子了吧?」

韋明遠傷感地點點頭道:「看到了!謝謝你!」

蕭湄輕輕一笑道:「為了什麼?為了我替你生個兒子?」

韋明遠搖頭道:「不!為了你救了湘兒,也為你把孩子給了她。更為了你因我所受的許多委屈,以及替我所做的許多事!」

蕭湄低聲道:「別謝我,在我的立場只有這麼做,我本人固屬殘花敗柳,但孩子是清白的,他不能沒有父親,何況……」

她的聲音突然轉入一種空虛的淒涼。

「何況你本來就是他的父親,這一點你該相信。」

韋明遠痛苦地叫道:「湄妹!我相信你,那天早上我不該那樣對待你的,我本身並沒有權利對你那佯要求!」

蕭湄悽苦一笑道:「事實上我很感激你那樣對我,你對我失望.證明你對我還有愛情,否則你大可以當作一覺揚州青樓夢……」

韋明遠用手掩住臉,哀聲道:「湄妹!我求你別說了。一切都是我的錯!」

蕭湄溫柔地走到他身邊,拿下他的手,輕輕道:「明遠!別太責怪自己了,我也有錯,那件事雖令我痛苦終身,可絕沒有其他因素,我原該告你的,現在……」

韋明遠立刻即作一個攔阻的手勢道:「湄妹!別告訴我了,我不想聽,在我心中,你永遠是個冰晶玉潔的女孩子,像……我們初識時一樣!……」

蕭湄輕唱了一聲,半晌才道:「現在不說也好。好不容易久別重逢,我也不願意談那些掃興的話。明遠,你還是那樣的年輕,你一點都沒變!」

韋明遠握住她的手激動地道:「湄,你可變得多了。」

蕭湄微抬一下眼皮道:「我老了。」

韋明遠急忙道:「不!你變得溫柔了,更像一個女人了!」

蕭湄苦笑道:「那是寂寞的關係,寂寞的歲月磨去我的火性,寂寞使人自卑,我發覺自己的缺點太多,自然就會遷就別人了。」

韋明遠望著她,聽她似輓歌般的低語,不禁心如刀割,淚如雨下,緊握住她的手,哽咽道:「湄妹我太對不起你了,請你立即還俗吧!脫掉這身倒霉的衣服,你還年青,我們;王有無窮的歲月……」

蕭湄苦笑輕問道:「是嗎!那麼湘兒呢?」

韋明遠呆了一下道:「她是純潔的女孩子,她不會嫉妒的,我們可以一同生活,你可以像姊姊似的照顧她。而且她也需要你。」

蕭湄搖頭道:「她簡直是個無邪的女神、我怎能忍心去割她愛。」

韋明遠叫道:「這是她的意思,是我們共同的希望!」

蕭湄的臉上泛起希望的光輝,但立刻就黯淡了下去。

韋明遠的心隨著她的臉色而亮,也隨著她的臉色而沉!

隔了許久,蕭湄的神情突然一變,彷彿決定一件重要的事。談淡一笑,以平靜的聲音道:「這件事等一下再商量吧,我們不要當著佛像談言這些,那是冒讀神明的,到我的內室去慢慢再說吧。」

說著首先站起身來,向另一個小門進去,韋明遠猜不透她心中到底是在想什麼,猶疑地跟在後面。

蕭湄的內室陳設很簡單,除了一張石錫外,僅一床一廚。榻上並無枕衾,她簡直就是修的苦行撣!

韋明遠從這張石榻,想到滿鋪錦繡的畫肪,想到那綺麗纏綿的長夜,不禁臉上一紅,訕訕地道:「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蕭湄點頭道:「是的,我在這裡度了一個寒冬。」

韋明遠開心地問道:「別說冬天了,春夜也夠寒峭的,你不冷口馬?」

蕭湄搖頭道:「不冷,我雖然享過福,可是我也能吃苦,朔風凜烈,我仍安之若泰,因為我心中有一團火燃燒!」

韋明遠激動地抱住她道:「湄妹,你太苦了!」

蕭湄卻冷靜地掙開他的懷抱道:「你請在榻上坐一下,山居簡陋,無以待客,幸好我還藏有梅花雪釀一缸。聊以充茶,一款佳賓!」

說著姍姍地走過去,開啟廚門,拿出一個白瓷小缸,及兩個竹根挖就的杯子,滿滿的註上兩杯。

遞了一杯給韋明遠道:「上次相逢,我還能力你燒幾樣菜。現在只有這個了!」

韋明遠木然地接過,見那酒杯中,色泛微紅。濃香撲鼻,即使是不喜飲酒之人,見了也會愛不忍釋!

蕭循舉杯,神色慘淡地道:「勸看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語音很艱澀,令人鼻酸。

韋明遠奇怪地道:「湄妹!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呢?」

蕭湄苦笑了一下道:「沒什麼,這不過是我一時的感觸,幹吧!就算是祝我們再次重逢好了,唉!相思不如不見……」

韋明遠怕引起她更多的傷感,連忙一仰頭,將杯中之酒一欽而盡,還向蕭湄照了一下杯子!

蕭湄仍是帶那種淒涼的美容,慢慢地喝完了杯中的酒,兩個人又開始陷入一種沉默地相對。

漸漸地,韋明遠的內心燃起一種異樣的火焰,生理上起了一陣迫切的要求,他只有一種感覺需要發洩。

蕭湄的眼角也蕩起春意,配上雙頰,豔紅如火。

韋明遠突然似猛獸般地撲過去,擒住蕭湄!……

庵外,山風驟起,花又凋落。黃鶯在林梢婉轉,唱著求偶的戀曲。

春,濃濃的籠罩虎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