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氏不依的嘟了嘟嘴,眼睛裡卻閃過一絲笑意。
旁邊站著的兩個侍立的婦人沉默不語,一個身量苗條,穿著件墨綠色梅蘭竹菊暗紋刻絲褙子,另一個則穿著件豆綠色二花捻珠繡纏枝花的褙子,微微有些矮胖,兩人站在一身招搖大紅的鄭氏身邊真是極綠葉……同是親兒媳,鄭老太太也太偏心自己的侄女了些……
雨竹沒心思去琢磨別人家的「經」,她算是發現了,原來自己也是可以聽懂戲曲的,至少是眼前這出叫《武家坡》的——
其實就是一場古代版白富美和窮矮搓的故事。王寶釧是宰相王允的三女兒,既漂亮又賢惠,美名在外,到了適婚之年諸多王公貴族的公子都上門求親,可她卻偏偏對在家裡做粗活兒的薛平貴產生了愛意。經過綵樓拋繡球,她選中了薛平貴當夫婿。可是其父嫌王允貧愛富堅決不允,無奈之下,她與父親三擊掌後斷絕了父女關係,嫁給薛平貴住進了寒窯……後來,薛平貴從軍征戰,遠赴西涼征戰沙場,最終當上了西涼國的國王,十八年後回來,封王寶釧為皇后……然後,皆大歡喜。
一齣戲有起有伏,看得下面這些小姐太太們時而淚水漣漣,時而激動地漲紅了臉,情緒完全被調動了起來。
「哎,這王寶釧真有福氣,嫁個僕役都能當皇后!」這是雙眼亮閃閃的雨蘭。
「虧得她堅持了下去,要是薛平貴當了衣錦還鄉後卻發現王寶釧改嫁了那可就全完了。」說話的是一本正經的鄒家大小姐。
「真可惜,她怎麼就當了十八天的皇后就死了,白白便宜的西涼國的公主。」鄒家三小姐氣紅了臉,恨不得將結局改過來。
……
雨竹默然,似乎……誰都沒有注意到:十八年來,王寶釧貧病困頓,挖光了周圍的野菜也只能堪堪不餓死,從一個錦衣玉食眾星捧月的宰相千金變成一個帶著幼子苦度日月的貧苦農婦,獨自咬牙撐了一十八年,而最後當皇后只有短短的十八天,十八天的皇后和十八年貧婦……多像一場笑話。她寧可拋棄家族親人也要執子之手的男人,很自然的選擇了成功的捷徑——娶西涼國公主玳瓚,在她在寒窯中苦苦等待的時候,外面的戰場上正上演著美女救英雄並以身相許的佳話。
雨竹悶悶的耷拉下腦袋,她討厭這種大悲大喜的人生,雖然不知道王寶釧最後是怎樣的心情,欣慰?悲憤?後悔?但並不影響雨竹對薛平貴的討厭,如果上天能夠給她一個與薛平貴面對面的機會,她一定會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怎麼可以十八年不回去呢?怎麼能讓你的女人受這樣的苦?……如果上天能再給她一個與王寶釧面對面的機會,她一定會蹦起來將她一陣猛搖:你腦抽了吧?那男人就好成這樣了,值得你不要爹不要孃的和他成親啊,不能自己脫貧致富就要厚臉皮一點去求你爹啊,人家卓文君能做你就不能啊,知不知道女人要善待自己啊……
可惜,這些話只能在自己肚子裡咆哮,還得忍受著不知哪家小姐的自作聰明「這王寶釧好笨啊,她就不知道帶兩個陪嫁丫鬟嫁人啊,活兒都讓丫鬟做不就行了,何必自己勞心勞力累得要死呢」
……大姐,丫鬟也是要花銀子買的,而且你不給她銀子你當人家願意白給你賣命啊……
這種傳奇改編的戲曲明顯很符合眾人的口味,連每回必點《五女拜壽》和《穆桂英掛帥》的楊老太太都看得目不轉睛。一齣戲下來,打賞的銅盤子上零零碎碎擺滿了各色銀裸子、銀錠子、銀餅子,班主喜得牙不見眼,連連作揖著下去了。
戲告一段落就到了開席的時候了,因天氣炎熱,酷暑難耐,女客這邊的席面就設在了湖邊的方形水榭裡,於是一行人又浩浩蕩蕩的往園子裡走。
永昌侯府預園子裡的水面很高,水面堪堪漲到水榭下的平臺,連支撐的立柱幾乎都看不見了,頂部的歇山捲棚頂很給力,眾人進去後就感到一陣涼爽。
「你們家旁的不行就是這兒好,夏天真是個好去處。」楊老太太愜意的舒了口氣,很不客氣的率先坐了下來。
鄭老太太正要打趣,忽然見到一個小丫鬟匆匆忙忙的跑了進來,雨竹認出她就是進來時給自己領路的那個伶俐擅言的,不過這會兒她就不復早上的機靈從容了,連身體都在微微顫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