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家
我被叔叔軟禁了。
結界中壓強極大,我的魔法力盡失,開始,我只能一動不動地躺在**。
小關節可以動。但是四肢沈重,抬不起來。
我能感覺到周身的壓力每天都在增加。這證明穆底斯之前並沒有開玩笑。
他在不停地增強封印結界的力度,為之後的水龍疆獨立做準備。
每天的絕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御座之間中。我則獨自在**思考,為什麼會變成目前這種情況。
半個月的時間很短,
我需要用這段時間,想出來如何制止水龍疆脫離聖龍聯盟。
奇怪的是,我的思路變得很亂。魔法力失去以後,
我的智力似乎下降了,情緒的自控力也在下降。
當我思索對策的同時,不停有別的東西從腦海中驀然浮現,將正事撞到一邊。
試過幾次以後,
我略微找到了解決的方法。
不要老是提醒自己──不要去想以前的穆底斯叔叔,也不要去想翅膀的事情。
這種提醒沒有用。
只需要反覆默唸。月神王不是穆底斯叔叔。我沒有過翅膀。
他現在不是穆底斯叔叔。我不是風之龍,
沒張開翅膀飛過。
如果水龍疆脫離聖龍聯盟,壓力最大的是月神王自己。
他脫離聖龍聯盟的根本原因是拒絕共妻。如果能讓水龍疆不獨立,由火龍疆、風龍疆同意並應允,
月神王成為我唯一的丈夫,
事情就可以解決。
但是。
……
雷奧。
另一個辦法是說服月神王放棄他的想法,
讓他接受共妻這項制度。
可是,心底裡面,我好像也一直有這種錯覺。
月神王那天說的是對的。
當我為迎娶神後學習相關知識的時候,在神祭日前,為她準備居所裝飾佈置的時候。站在神柱石上遙望著另外兩個王儲的時候。我感覺到的不是什麼正面的情緒。
而是不想和這兩個男人共同分享她。
是不是我的感覺也不是愛?
同意分享就是愛。
不對。
如果我都這樣認為的話,又怎麼說服月神王。
幾百年前他教了我那麼多的東西,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在一起,
我的世界觀有多少是他搭築的,我拿什麼來對他說服和說教。
這一次他是做錯了。他也承認。但是不打算改正。
為了不共妻,把我的雙翼撕掉,絕對是錯的。
不管那是不是愛。
以什麼為名義都不行。
不能飛就不是自由之龍。
失去翅膀,
魔法力盡失,無法再化龍。
……
如果我早一些發現叔叔對我的感情不是溫柔的親情。
不。
那些溫柔的親情不是假的。
如果一開始去的是水龍疆,或者在第一次迎親的時候跟著叔叔走。
或者在雨中去和他見一面。或者延遲婚禮,
等他回來。可能結果都不一樣。
不。即使是那樣,也不會是完美結局。如果那樣,
叔叔可能可以壓抑住「拒絕共妻」的想法。
之後的幾千年漫長生命中,
每個月由他送我到火龍疆,再由雷奧送我到水龍疆。
就像那次一樣。
……那不是完美結局。
什麼才是完美結局。
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
假設情節可能會怎麼發展,然後再虛構出完美結局本來就是愚蠢的。
又跑題了。
他不是叔叔,我不是風龍。
阻止水龍疆脫離聖龍之疆,就是避免魔族入侵,生靈塗炭。
現在,我的體內沒有魔法力,被近處的封魔結界壓得四肢都無法動用,所以可以先從說服月神王開始試起。
如果失敗了,就從打破結界著手。
或者找到一些辦法,
聯絡外界,
必須在造成無法挽救的後果前制止他。
空間裡面逼真地虛擬出來了日月星辰,窗外的陽光亮了又暗,影子短了又長,然後是夜。
根據窗外透射進來的星辰位置判斷,大概在凌晨時分,我床頭的空間開始出現了波動。
地毯上面的月光浮起一片盪漾的淺暈,
然後他的身影逐漸顯現。
月光下,
戴著古舊面具的穆底斯叔叔站在那裡,面朝向我,瑩瑩的銀髮順著神袍的紋路流淌而下,神袍的布料承受過御座的強悍壓力,被凍得板結,沈甸甸墜在身後,
有片片碎裂瓦解的跡象。
每一根頭髮絲上都泛著御座上的寒霧,
露在外面的皮膚上帶著層厚厚的霜。
「我回來了。」他靜靜地說。
我躺在那兒,他「沙沙」邁步走過來。邊握揉著修長十指,搓熱。銀髮搖曳在背後,走到我的身邊,彎身下來,一綹冰涼髮梢貼著我的臉側垂了下來。
他一手墊在我膝窩,
一手貼上我的後背,把我微微抱坐起來。布料摩挲作響。從近處看,他冰冷的金屬面具在熱空氣裡凝出細密的水珠。不時順著唇角滾落。
仰靠上他墊過來的柔軟厚靠墊,長期保持一個躺姿動彈不得的我肌肉確實鬆弛了不少。
他從我身下抽出溫熱手掌。將厚絨毛毯拉到了我的頜下。
動作很熟稔。
本來就是很熟稔的。這個動作對於他,
對於我來說。
我夜可視物的能力也在退化。當他高大的身影把月光擋住之後,就很難看到他的表情。
他維持著這個距離定了幾秒鍾,
可能是在看我。然後就直起身來。抬起左手攤開手掌向上。
一團柔和的光團在他的手上,
映亮了他滴水的下頜和半溼的胸膛,然後光球分裂成幾個,四散著暖融融地飄開。聚到了燭臺的蠟芯和壁爐的乾燥木柴上。
「滋──」地幾聲輕響。光團變成了火苗,
燃了起來。
水龍體內沒有火能量,但是可以聚光成火。
單掌攏住火源,男人託著燭臺,放置在我床前。
他站著,在搖曳的光線裡靜靜看了我一會兒,抬起手,把一個沁涼的東西推進我的唇面。摸了摸我的頭髮,離開了寢室。
燭火縱跳著,整個房間填滿了暖光。
瞳孔中倒映著燭火,我拿舌尖將口腔中的圓形硬物挑到左頰。
糖在口腔中徹底融化之後沒有多久。寢殿的門開啟了。
再次出現在門前的還是他。
換了一件藍灰色的樸素長袍──那是一件水龍疆已婚男人穿的家常便服。我從沒有看他穿過神袍之外的衣服。銀色的長髮用燈芯草在腦後紮成一束。
看起來像是換了個人。
他單手託著一隻托盤,用另外一隻手闔上門,
走到我的面前坐下。高大修長的身材在地毯上拉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托盤裡是蘑菇熱湯和碎肉餡餅。熱氣騰騰,但是味道不是很香,而且有些怪異,不像食物。
他坐在那裡,
奢華的銀髮被燈芯草攔住,但是因為髮絲太滑,草杆慢慢順著銀髮向下滑脫。
他任髮箍最終掉在地上,
只是勻速轉腕,慢慢地舀著濃稠的湯汁,
晾涼。
修長指節在燭火中散發出瑩瑩光暈。
最後他盛了一勺蘑菇湯,勺沿抵著我的唇縫過來,傾斜了勺面餵我。
結界裡面只有水之聖龍和我。
以前從沒想過,潔癖而神聖的叔叔會給我下廚做飯。
垂眼注視著他的手腕,過了幾秒鍾之後,
我張開口,將湯嚥了下去。
……
非常難吃。
碎肉餡餅已經被他切成了易於入口的小塊。叔叔擱下湯匙,插起一塊餡餅餵給了我。
非常難吃。
最大的困難是缺乏咀嚼的力量。好在餡餅並沒有熟,面和肉都很軟。咀嚼不動的部分直接囫圇吞下去就行。
嚥下夾生的餡餅。我說:
「水龍疆不能獨立。」
房間裡很安靜。男人戴著面具的臉看不出來任何反應,他舀蘑菇湯的手速度也沒有因為我的話,
快或者慢上半秒鍾。
水龍疆不能獨立的理由有無數。
「水龍疆獨立,
承受壓力最大的就是水之聖龍自身。」
「御座的負面能量會大幅度降低你的壽命。」
「如果水之聖龍非正常死亡之後,
新一代的聖龍還沒有出生,將會引發毀滅性的浩劫。」
「另外,獨立的舉措很可能會導致內戰。更有可能因為混亂而對封魔結界有所損毀。」
我一句一句地說,句與句之間停頓的時候,男人就舀起一勺被晾得溫度適中的蘑菇湯,喂到我嘴邊。
「……」
我是在對智慧之龍講道理。
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智慧之龍更明白道理的生物。
道理都講盡了,最後就只能食不言。
守禮的月神王一口一口餵我吃生肉餡餅。每一個動作都神聖優美得足以雕刻在神龕上傳世。
我吃飽的一瞬間。沒有等我開口,
他已經收回了叉子。溫暖指腹揩過我的唇角。
然後他把托盤裡剩下的半份碎餡餅和涼湯吃了。盤底的碎蘑菇丁都沒有剩。用的是餵我的叉子和湯匙。
水之聖龍是大陸上最接近神的存在。
他明曉信徒的全部思想,智慧通神,護佑全部人,可敬可畏。
體內時刻都在接收並釋放著超過生物極限的能量。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能做飯、餵飯、吃飯。
除了面具,他看起來像個有血有肉的水龍疆普通已婚男人。
吃完飯他就拿著托盤又走了出去,我知道他是去洗餐具。
幾分鍾之後,他果然回來了。銀髮重新被麥稈紮成了一束披在後面,兩邊袖擺微潮。
他邁到我的床前。彎下身,伸出左臂。
「……」
連著毯子把我抱了起來。
可是,
用的還是二百多年前,抱小孩的單臂環摟抱姿。
坐在他的左臂上,
現在的我可沒有以前那麼矮。傾斜身軀靠著他,視線高出去以前許多。好在寢殿的穹頂很高。
男人毫無違和感地輕鬆直起身,一手抱著我,
邁進浴室。
依然是和風龍疆我的浴室一模一樣。
他抱著我靜立不動。水喉沒有開,浴缸裡自動有水升了起來。溫熱地泛著白霧。
他肯定沒有正確使用過浴缸,排水口沒有塞住。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排水口一邊嘩啦啦地排著水,水面上留著一個漏水的大旋渦,溫水還在同時持續的上升,直到漲滿浴池。
男人托住我的身體,將我和衣放入水中。
溫度適中的熱水沒到我的頸部,
他卻背過身去,坐在了浴缸邊沿,給了我一個背影。
銀髮在水霧裡更滑潤,紮起長髮的麥稈又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往下滑落。
他抬起按在浴缸邊緣的右手,骨節分明的中指食指浸入浴缸中自然起伏的溫水裡。
然後水就開始動了。
水下,穿梭的水流解開了我的扣子,給我褪去衣物。逆著我的髮梢流上去,
給我洗頭髮。
水脈像暖流逆著我的全身肌肉攀附上來,
按摩著避免肌肉萎縮。腳踝處還能感覺到排水口的吸附力。
青發全溼,蒸汽泛上來,在我臉上鋪了層水霧,我閉了閉眼,
水珠順眉峰向下劃過鼻樑,最後墜進水裡。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
原本坐著的銀髮男人已經離開了浴缸,背向我站了起來。
他的長指剛從水中抽出,虛握著垂在身體一側,修剪整齊的指甲被溫水浸得微紅,水珠順著他的中指一顆一顆往下滴墜。水霧填滿了整個浴室,他什麼也沒說,
用另外一隻手開啟浴室的門,
走了出去。
浴缸裡的水沒停,繼續潮汐般起伏著,為我的周身盡職盡責地做著清潔工作。燭臺高垂在浴室穹頂的正中,照得浴缸裡一片雪亮,倒映出的水紋徑自隨著清洗而流轉盪漾。
水流綿密如織,刷掃過我全身每個細節,耳孔、睫毛、腳趾都沒放過。在靠近排水孔的地方。我剛才穿過的衣服正懸在水中,和漩渦一起打著旋,被水流清洗著。
只有水之聖龍有這樣精妙的水之操控力。
清潔終於完成之後,
神奇的水流又推動著布料,
將我的雙腿抬起,在水中給我穿回長褲、上衣。
細緻的水簡直像是手,將我的扣子一顆一顆系攏。長短不一的水流透過布料刺到我的胸前,微微的癢。
最後一顆釦子也繫上的時候,
帶著面具的男人開啟了門,
走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