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頷在黑帽的映襯下更顯得沒有生氣的慘白,弧度利落而完美。
隱隱透著讓江落眼熟的感覺。
神公手往下,從下到上的掐住江落的兩頰,聲音難聽嘶啞地道:「你真的是深土村的人嗎?」
江落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神公,我當然是深土村的人。」
「那你會做什麼,」神公的手移到了江落的肩膀上,用力往下按,「會做伺候神明的事情嗎?」
江落的肩膀生疼,好似骨頭要被捏碎一般的疼。他鼻尖的冷汗冒出,冷靜地道:「我會。」
村長慌張道:「神公放心,我們村的姑娘學過怎麼伺候神明,她們會,沒一個不會的人,而且一個做得比一個好。」
「村長辦事,我還是放心的,」神公緩聲道,「畢竟些年從來沒出錯過。」
村長臉上突然迸發出一股猛烈的喜意,好像如獲新生一般,春風滿面,「今年也一定不會出什麼問題。」
神公點頭,又看了江落一眼,思慮片刻,道:「就他了,他人回去吧。」
此言一齣,未被選上的姑娘們面露絕望,甚至有多半人雙眼發白,無力跌倒在地。
江落回頭看了一眼伴,聞人連他無聲做著口型:安心。
他平靜地點點頭,跟著神公和村長進了祠堂中。
他倒沒有多麼的害怕,主要是好奇,這個村子的祠堂內究竟藏了什麼秘密?
祠堂開了一條門縫,門內黑黝黝,江落三人依次進去,厚重的關門聲響起,最一絲光亮被擋在了門外。
神公在最頭帶路,江落在中間,方則跟著村長。步入黑暗,江落的眼睛經過了一會兒的適應,已經在黑暗中看清這間祠堂的樣子。
祠堂分內外兩部分,外部空曠,除了一個供臺外什麼也沒有。奇怪的是,供臺上只有香爐和香燭,沒有一個神像雕塑或是神像畫紙。
他們從外部到了內部,內部放著幾根黯淡的蠟燭。神公拿起一個燭臺,拉起了地面上的一個密道門,側過頭幽幽地道:「跟我來。」
燭光在他臉上打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房間內陰森可怖,村長回答的聲音顫了起來,「好。」
密道是一條長長的,不斷向下的石頭階梯。
江落不道己往下了多久,只道神公手中的蠟燭已經燃了三分一。腳步聲在空曠的密道里產生了迴響,明明是三個人的腳步聲,聽起來卻有幾個人一般吵鬧。
終,他們踏上了平地。
踏上了平地,牆壁兩側總算是有了光亮。神公將手裡的燭火吹滅放在一旁,支著柺杖不急不緩地繼續向去。
江落懷疑的眼神放在了他的身上。
黑袍遮掩住了神公的樣貌,如果神公一直是這樣的裝扮,那是不是代表著深土村內的所有人沒見過神公真正的模樣?
是不是隻要披上這樣的黑袍,就冒充神公?
思索間,江落聽到了隱隱水流聲,這底下竟然還藏著一道地下河。隨著他們越越深,地下河也露出了真實面貌。
昏暗的燈光下,照清楚了足足兩米寬的地下河道。河道中水流湍急,水勢洶湧,一些翻滾的水流打溼了兩側岸邊的泥沉,成了溼漉漉的沼澤質感。
河道不道有多深,這裡也沒有橋。在面的神公忽然側身讓開了道路,低聲道:「神的新娘,請吧。」
這個稱呼讓江落眼皮跳了跳,他忽略這點不愉快的小細節,問道:「怎麼?」
但他好像是說了什麼傻話一樣,讓神公頓時笑出了聲,這笑聲乾啞而詭譎,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當然是用你的腳了。」
江落的牙頓時癢了起來。
這樣陰陽怪氣的,只用一個笑聲就把他的怒火全部挑起來的人,全世界就他媽一個。
——池尤。
從池尤上次在酒店中莫名妙的發瘋,這還是江落第一次遇見池尤。
上次的仇,他還沒有報完。
江落短促地冷冷笑了一聲,「你是神公,就是神身邊的僕人吧。」
村長震怒道:「翠花,你怎麼這麼說!」
「難道不是嗎?」江落抬眸看向池尤,刁鑽惡意傾巢而出,他淡淡地道,「你要否認你是神的僕人嗎?」
神公轉了轉柺杖,慢吞吞道:「我是。」
「既然如此,你還讓我直接下水?」江落皺眉,毫不客氣,「這就是你一個僕人該做的事?」
更重要的是,江落在這條河裡發現了許多鬼影。
接二連三的鬼影被水流衝,又衝來了新的一批。黑壓壓的河底下,這些鬼魂形狀各異,奮力地伸出手想要往上爬,卻被河水困著,只絕望地重新跌落水裡。
這些是淹死鬼,又叫水鬼。
溺死的鬼和上吊的鬼無法轉世投胎,必須要拉人做替死鬼解放己。如果江落一隻腳踏下去,恐怕會被這成上百個水鬼拉入水裡成他們的替身。
神公面向著他,被黑帽遮住的面孔好像透過袍子看到江落一般,「你想怎麼樣?」
「你跳下去,」江落微揚下巴,面色冷厲,「做我過河的墊腳石。」
村長倒吸一口冷氣,他什麼話忘了個一乾二淨,近乎驚駭地看著江落。
神公緩緩握了握權杖,又輕輕地鬆開。細長的權杖成了他手中的一件玩物,雖然他的手被黑布包裹著,但一舉一動間,卻漫不經心得令人移不開視線。
「您說的對,」良久,神公用上了尊稱,他好像笑了一下,「您這樣的身份,確實不應該親下水。」
語畢,神公在村長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一腳踩入了河道中。
江落看得清清楚楚,在神公踏下水中的一瞬間,那些水鬼好似常年飢餓終聞到腥肉的野獸,餓虎撲食地衝向神公。但在數雙鬼手碰到神公的那一刻,突然潮水般迅速退開。他們像是看到什麼極恐怖的東西一樣,靠神公最近的水鬼,甚至發瘋一般拼命往鑽去。
剎那間,神公周身的水就變得乾乾淨淨了。
神公伸直手臂,用柺杖插入另一側的土地中,他謙遜地道:「您請。」
江落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大步邁開,一腳踩在神公的肩膀上。
神公站得筆直,沒有一絲晃動,這個「橋樑」倒比一些吊橋還要穩固得多。
江落就要繼續踩著他往去,但他的腳踝上,卻突然搭上來了數雙慘白的鬼手。
剛剛還懼怕萬分的水鬼們竟然在這時又圍了過來,他們無視著江落腳下的神公,貪婪而熱切地想要將江落拽到水中。
江落被拽得動不了半步。
他瞥了眼神公,嗤笑一聲,硬生生從眾多鬼爪中拔出了腿,一步跳到了對岸上。
神公和村長接連上岸,江落髮現村長下水時,那些水鬼也沒有去動村長。但並非是害怕神公一般的不敢動,而是沒有任何反應,就好像村長已經……是個死人一樣。
三人又往了一會,到達了一座祠堂中。
地下的祠堂,要比地上大上兩三倍。
祠堂內燭火搖曳,在地面上拉出長短不一的影子,照亮了牆上的一些壁畫。但比壁畫更引人注意的,是祠堂內一尊盤腿坐著的神像。
不,與說是神像,倒更像是一尊邪神雕像。
神像用石頭雕刻,粗糙的面容上帶著和口罩上如出一轍的刻板微笑。他左手盤著蓮花豎在身,眼睛閉著,如笑著一般彎起。五官粗看慈眉善目,卻總有種詭異感如影隨形,唇上如含血一般往下拉出了數道已經乾涸的血痕。
神像身上的顏色也怪異極了,整體好像是個彩繪神像,但雙腳處卻偏偏是黑白的色澤。彩色與黑白的交接處,也有一道血色的痕跡。
但村長卻像是沒有感覺到怪異一般,他雙目火熱地看著神像,當即就跪下三叩頭,嘴中不斷喃喃語。
「神啊……」
神公無視他的舉動,徑上給神像上了三炷香,香菸縹緲上升,他淡淡道:「把他綁起來吧。」
把誰?
江落挑眉,心有所感地側頭一看,村長已經從懷裡掏出了一圈麻繩,眼神陰狠地朝他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