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工作的時候相當專注。每天清晨,他總是以一個60多歲的老人所能具有的最快的速度開始工作。他對桌子上的稿紙和資料幾近疼愛,堆得越高越是混亂,他就越是興奮,甚至常常對著桌子說些旁人聽不懂的話。每當他寫完一本書,長長地抒出一口氣來,開復就會走過去,偷偷看看父親寫了些什麼。有一本書的名字叫《劉少奇傳》、另一本叫《林彪評傳》、還有《鄧小平傳》和《周恩來傳》。對一個剛剛上學、又完全沒有大陸生活經驗的小男孩兒來說,要理解這些東西是困難的。他只覺得父親腦子裡面的世界是那樣寬廣多彩,無邊無際,一直伸向遙遠的地方。
他會偷偷地伸手觸控父親寫下的文字。就在那個房間裡,他第一次看到爸爸最珍愛的那個條幅,並且認識了上面的字。字是錢穆寫的,蒼勁而又從容:
有容德乃大,無求品自高。
當年父親的朋友看了,都說這就是父親;後來兒子的同事看了,又說這就是兒子。李開復自己說,第一句像他,但第二句的境界,他與父親比起來還差得遠。也許他真的是一半像父親,一半像自己。可是你無論怎樣看待這幅對聯的含義,都可以感受到父親對兒子的影響力。從大歷史的角度看,中國年輕人的稟性和思想雖然叫你覺得新奇,其實都是幾代人延續和發展的結果。在他們的身上,有著他們父輩的深深的烙印。
當年父親為官一場,卻又厭惡官場風尚。國民黨兵敗如山倒,政權頃刻瓦解,他離開大陸來到臺灣,對政治也已徹底失望。他辭官回家,拼命寫作。他是那種少有的出身官場又沒有沾染上官場惡習的人,擁有獨立的精神,而且堅持在待人接物方面的率真坦然,既不附勢,也不媚俗。他熱衷於寫作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想法。
那時候臺灣海峽兩岸勢不兩立,沒有政治往來,沒有經濟往來,連民間往來也沒有。臺灣沒有大陸的訪問團。大陸這一邊也是一樣,沒有臺灣遊客,沒有臺灣企業,也沒有臺灣人的投資者。警察公開監視那些在臺灣有親友的人,說他們有「特務之嫌」。大陸的報紙上總是說「解放臺灣」。臺灣的報紙上總是說「反攻大陸」,吹噓「蔣總統」多麼英明,或者詛咒大陸是「共匪」。兩岸都在自己的孩子中間培養著敵意,但開復的父親是個例外,他從來不說這樣的話,也從來不在兒子面前貶損大陸。事實上,父親對共產黨高層領導人有著很深的瞭解,晚年陸續寫出書籍,幾乎全部牽涉共產黨的領袖,卻從來不肯按照臺灣當局的要求把「中共」改成「共匪」。他本性孤傲,從不隨波逐流,人云亦云。總是說,做人應該秉公周正,每個國家每個政黨每個人都有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他就是以這樣的觀點來評價海峽兩岸的是是非非。所以他的大部分著作在臺灣和大陸都不能容納,只有香港肯出版。但這些事情都是開復長大之後才能悟出的。至於當時,開復只是在奇怪,父親為什麼只是不停地寫作卻從來不肯拿去出版?
開復11歲那年,家裡多了一個話題,那就是該不該讓這孩子到美國讀書。當時這個又矮又瘦的男孩兒完全不能理解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如果父親出面阻止,他一定會很樂意地留在父親身邊,但是父親什麼也沒有說。父親從來不肯說出對這個兒子有什麼期望,現在只是平靜地看著兒子從他身邊離開。
兒子就這樣離開了父親,越過浩瀚的太平洋到達異國。大多數孩子都有一種心理傾向,離父母越是遙遠也就越是在內心深處激發起對父母的依戀,開復也是一樣。閒下來的時候,他忍不住向著東方遙望,他能感覺到他的家,感覺到母親在他耳邊絮叨,但卻怎麼也聽不到父親的聲音。http://hi.baidu.com/雲深無跡
不過,父親的形象仍舊在他心中,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他後來說,「在美國上中學的時候,只是想跟著父親的路子走,因為我知道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像這樣發自內心的交流,在這一對父子之間很少發生。就像很多父子一樣,他們也有太多的情感和太多的話放在心裡,想要告訴對方卻又始終不肯開口,也不敢猜測對方外表之下的真實想法,結果是,彼此都覺得越來越遠,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才忽然發現原來父子之間竟是如此心心相印。
到了1990年,在離開大陸40年之後,父親終於有機會回到家鄉四川。這是「很震撼的一次旅行。回來後情緒久久不能平復。」回到臺灣的那個晚上,81歲的老人把自己在大陸拍的照片取出,令家人觀看,指出哪個是祖母之墳,哪個是家鄉的文殊院。又交代家人,在他去世後一定要將他的骨灰送回家去,葬於祖母身邊。最後取出一方石印,那是四川一位金石篆刻家送他的紀念。老人默默誦吟石印上的詩文,及至唸到「少小離家老大回」的時候,不禁失聲。
這一切都是媽媽在電話中告訴開復的,那時候開復正在卡耐基梅隆大學,為了突破他的語音識別技術,晝夜苦讀,根本沒有機會回到臺灣去看望父親。兒子和父親一直依靠電話保持著聯絡,直到1994年的那天清晨,電話鈴聲響起,這一次不是父親,他聽到了姐姐的聲音,在心底感到一陣顫抖。姐姐用她最傷感、最沉靜、最溫和的聲音告訴他,說他再也不能和父親通電話了。
父親終於病逝的時候,面容安詳,嘴角帶著微笑,但所有家人都明白,在他的內心深處必定留下極大遺憾。他在彌留之際曾經告訴兒女,他做了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