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包工頭自無不可。
這個季節的日頭依舊很烈,卿欽去看別人勞作,自然也要帶點東西,便帶了幾箱水,幾大籃水果,全作慰問。
而包工頭也趁這時候去莊園裡的提款機那裡取了錢,厚厚的兩大包扛在肩上。
遠遠的便看到這被圍起來的工地,頂著日頭,每個工人都熱得滿頭是汗,豆大的汗珠不住的滾落下來,工作服都被浸溼,等結束工作之後,跟水裡鑽出來的一樣。
「兄弟們,我們的錢到了!」包工頭一進工地就拿著大喇叭喊道,兩個盛滿前的黑包,一左一右砸在地上,很是聲勢浩大。
這句話一說,歡樂的氣泡就在整個工地之上炸開,工人們紛紛停下手頭的工作,迅速地湊過去。
「真的到了?」
「那工資都能發了!」
「至少先把上上上個月的結清。」
「大家不要擠不要擠!」包工頭拿著喇叭喊道,從衣服內部拿出個捲了角的小本子來,手指沾了點口水,一頁一頁的翻過去,邊翻邊把這人的錢交給他。
所有人臉上都浮現出豐收的喜悅,自然也關心起這跟著一起來的幾個小白臉。
卿欽自己開啟礦泉水的塑封,給每個人領工資的工人一瓶水並幾個水果,迎來了一片讚賞:「後生仔懂事。」「「長得秀氣。」
等到有人開始問包工頭,這是哪家的後生仔的時候,包工頭這才回過神來,一拍大腿:「說什麼後生,這是我們的大老闆!」
嚯——
所有人都震驚了,左看看右看看,這個笑容滿面的秀氣年輕人也不像是個大老闆啊,他身上也沒帶什麼有錢的東西啊。
包工頭繼續介紹:「多虧我們七寶的大老闆,是他給我們結清款項,然後把那群剋扣我們錢的混蛋都給送進監獄!」
全場掌聲雷動。
卿欽臉迅速地紅起來,尷尬地恨不得挖個地洞把自己埋進去。
我的天啊,不至於吧?
雖然在感慨著,他還是生出隱秘的一絲絲快樂,他一直逃避的某種責任感,似乎也不是那麼糟糕。
還是樓泉看出他的侷促,勾勾他的掌心,過去讓包工頭叫大家散了。
接下來就是正經的工地參觀程式,卿欽瞭解不深,戴著安全帽探頭探腦,只覺得處處都很有意思。
樓泉看他這好奇寶寶的眼神,心中暗自後悔,早知道親愛的對這些事情感興趣,他早就把人拉到自家工地去看看建築是怎麼搭起來的。
工地的慰問收尾活動,直到晚上才結束,卿欽坐在車上,開啟靜音了,半個下午的手機,果然看到無數條訊息和詢問。
他側頭看著外面的路燈,銀色的光輝如同星河落入人間,車窗倒映出來的是青年疲憊又鋒利的眉眼。
「泉哥,」卿欽低聲說,「我是不是太慣著他們了?」
樓泉已經開始腦補一百個剛剛創業滿心歡喜的小夢想家一腔熱血遭人欺騙的故事。
心疼得一塌糊塗。
他摁住卿欽的肩膀,兩人額頭相抵,兩人目光相接,樓泉沉聲道:「你做的從來沒有錯,錯的是把溫柔和善意當做軟弱無能的人。」
卿欽茫然無辜地眨眨眼睛,可愛地一塌糊塗。
樓泉一邊在心裡叫著罪過,一邊給了個安慰之吻。
之前送王木回去的工人同樣美滋滋點著錢,趕緊往家裡趕。
說是家其實不過是為了小孩子讀書租的一間地下室,大小不超過五平米,勝在讀書方便。
「爸!」十四五歲的少年還坐在桌前讀書,背脊挺拔如同一株小白楊。
「誒,」工人笑笑,從懷裡掏出包漢堡,「去那個白老頭那裡買的,據說是a國來的,你們小孩子都喜歡吃。」
「費這錢幹嘛。」少年嘟囔著,但是已經不自覺吞起口水。
他小倉鼠似的吃得滿嘴鼓鼓囊囊的,一口吞下去之後把剩下的遞給他爸,然後想起來今天的訪客,把一張名片遞過去:「今天有個帶著相機的人過來,說是景州明報的記者。有事要採訪你。」
「我這個大老粗,他還要採訪個什麼?」男人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這才接過名片,皺著眉頭,翻來覆去看了看,把磚頭手機遞給兒子,「幫我打個電話,我問問是個什麼事。」
「唔,好了。」
電話接起,對面的人說話相當客氣:「您好,我是景州明報的記者,想要採訪您關於七寶酒莊的一些事情。我已經把記者證的照片發給您了,您可以通過證件號碼查詢證件的真偽。」
果然,他的手機收到了一條彩信。
「我就是個搬磚的,哪裡知道酒莊怎麼樣?」男人嗓門很大,震得對面人耳朵嗡嗡響。
對面聲音依舊很專業,不動聲色開啟錄音:「我想要採訪的就是工地上的事情,聽說七寶一直在拖欠建築款項是嗎?」
男人皺起眉,直覺這背後情況不對:「你們問這個幹什麼?」
「您不用擔心他們會打擊報復,現在已經是法治社會了,為我們新聞報提供線索,您還可以獲得一筆獎金。」記者笑著說道,「我看您家裡的環境也不是特別好,按照正常的工資,你們應該可以租下一個一室一廳的小屋子。」
「關你屁事。」男人就要不耐煩的關掉電話。
「等等,」記者也沒有想到他竟然毫不動心,趕緊提出最重要的問題,「那麼請問,你們的建築材料是符合規範的嗎?」
工人聽得心頭一跳,怕自己再說出口什麼不應該說的,立刻把電話結束通話,轉頭把電話撥給了包工頭:「老大啊,剛剛我接到了一個電話,說是什麼景州明報的記者……」
電話被粗暴結束通話,這位記者皺著眉頭,旁邊已經開始有人奚落起來——「看樣子是又被拒絕了。」「就這水平,怎麼進我們報社的?」「平常也不見他跑新聞,現在天下掉下來個餡餅也接不住。」
他擰著眉頭看過去,說閒話的幾人立刻專注起案頭的工作,絲毫不和他對上目光。
記者咬咬牙,想到雙北越快越好的要求和事成之後的承諾,再想想前段時間不斷出現的農民工討債無門,農民工自殺為求拿回工資之類的新聞。
這是個大爆點,必須得抓緊時間發出去,雙北提供的證據也已經相當合理,完全可以做成一篇大報道。
記者拿出電腦,手速飛快的寫下一篇報道,興致勃勃地就把這2000多字的長篇報道交給主編。
主編見他勤奮,開始還是面露欣賞,結果一看內容,臉色就沉下來:「這裡面的訊息你取證過嗎?」
「這裡有好多照片記錄,訊息絕對是真實的,現在爆出去一定是個大新聞!」記者神采飛揚,臉上寫滿野心勃勃四個字。
主編仔細看著照片,也發現其中玄機:「只有一方紅口白牙說的事情,有多方取證過嗎?這是哪一方提供的訊息?」
「就是那個搞生態果園的雙北。」
主編把報道合上,雙手交握,語氣誠懇:「年輕人還是要好好學習,腳踏實地,不要一上來就想著搞什麼大新聞。」
「你是說這新聞不能發?」記者驚訝得聲音都拔高八度,腦筋一轉就想到其他方向,「無非是想要保七寶罷了,官商勾結,掌控輿論,這不公平的世道!」
「是需要充分證據……」主編話還沒有說完,就見這自命清高聽不懂人話的傢伙甩門出去了。
他嘆口氣把新聞稿收起來,終於是下定決心辭退這位大爺。
記者離開之後猶自氣不過,聯絡某家南方系的波瀾新聞,直接在網上釋出了這篇報道。
於是兩篇報道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網上:
《景州七寶拖欠專案款項:農民工血汗錢去哪了?》
《七寶使用劣質建築材料:酒莊坍塌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