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磷子」之花(下)||說著,她以重新長出的藤蔓包住蘇拉特的身體,舉到自己身邊。
被藤蔓舉至頂端的蘇拉特,冷不防抱住她:
「我要穿新衣服!好不好嘛,蒂麗亞!!」
「是、是,不過首先,要把原來這件脫下來呀,哥哥……」
蒂麗亞以陶醉的語氣說道。不是由藤蔓,而是以自己的雙手純熟利落的,將只剩胸口以上,小腿以下的鎧甲脫下,另外一方面也滴水不漏地,驅使藤蔓伸向夏娜四周。
夏娜也提高警覺,剋制自己不再魯莽攻擊具有驚人再生能力的敵人,而是冷靜的、謹慎的,觀察對方一舉一動。
這段奇妙的戰鬥空檔之中,只有蒂麗亞陸續拋掉的鎧甲殘骸落地的聲音,似是為了下一次戰鬥倒數計時一般,嘹亮地迴響在寂靜的馬路上。
最後,全身**的蘇拉特被藤蔓輕輕包住。
「全新的衣服,全新的鎧甲……來,全部準備好了。」
藤蔓再次送開,從中現身的蘇拉特全身包覆嶄新的鎧甲。這次換成了多少兜鍪的輕使裝扮。
蒂麗亞在最後,以藤蔓捲住插在大樓壁面的「吸血鬼」,刻意先拿到自己手上,再以雙手捧著奉還給兄長。
「再忍一下,先拿這把劍湊合著用。」
說著,同時只以目光瞥向夏娜。
「我會馬上幫你搶來那把刀的。」
「恩!」
蘇拉特頷首,隨手拿起巨劍。
(隨便你怎麼說吧!)
夏娜在內心猝道,從剛才起,這對兄妹的對話就讓她聽得火冒三丈。將這份不悅轉化成鬥志,確定下一個攻擊目標。
不是眼前的「愛染兄妹」。
而是灌輸蘇拉特再生力量的「存在之力」的根源。目前已經推測到大略的位置了。
距離有點遠(順帶說明……離學校很遠)。
那個地點很有可能就是……
(操控這個空間的中樞……?)
假如真是如此,蒂麗亞絕對不會容許任何人輕易接近那個地點。目前,她與粗大的藤蔓站在那個方位一同擺出陣仗,似是正好擋住去路一般。這應該不是偶然的吧。已經證明她跟蘇拉特就各種意義而言,絕對不是可以小瞧的敵人。
不要心急,必須穩紮穩打,一步一步慢慢來。正當夏娜思索之際……
(對了……)
腦海浮現一名少年的身影。
為了調查、或者說是解決這個異次元空間而出走的少年。
他也會前往那個地點嗎?
這麼一來,又會把他牽連進來也說不定。
(……不過……)
比起面臨危險之際,他敏銳的機智總會適時發揮作用這件事——
只要看見他在那裡,只要這樣……
(她就很開心了。)
坂井悠二朝著跟夏娜鎮靜的目標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這個只有負責殲滅的殺手火霧戰士、異次元世界的食人「紅世之徒」,以及其僕人怪物「磷子」可以自由活動的因果獨立的空間——封絕之中,穿越金黃色霧氣,偶爾迎面與靜止的人們擦身而過,然後繼續不斷前進。
前方,沿著堤防的道路另一端隱藏在厚厚一層霧氣面紗之中,讓人產生一種錯覺而不安,以為包含在其中的是無限的寬廣。只能仰賴自己微微感應得到的「存在之力」流動的感覺。
「————啊!?」
而另一種完全無關的,身為活生生人類的直覺在一切靜止的封絕之中,捕捉到他以為的……聲音。於是踉踉蹌蹌的,躲到一旁道路施工的直立告示牌後方。
「——————」
由於自己的心跳聲太過劇烈,他很擔心會不會被聽見。宛若一種忌諱的屏住呼吸,繃緊全身神經,搜尋著從目前躲藏的位置所能看得見的範圍。他連從告示牌探出頭來的勇氣也沒有。
呈現在異常清晰的視野之中的右手邊是草皮隆起的堤防,左手邊是並排的老舊公寓,頭頂是高大得很誇張的行道樹,腳下是粗糙的柏油路面……只不過是街頭一角常見的光景。
然而,眼前有一片將整個光景薄薄蓋住,沉重浮動的金黃色霧氣。
其中只有孤零零一個人,看起來像是剛買完東西準備回家,手上提著超級市場購物袋的女性,完全靜止不動。
單單如此就足以將這一切化為異次元空間的光景。
尤其對悠二而言,「封絕當中靜止的人類」會讓他憶起粉碎了自己所有一切的紅色夕陽,以及遭到「徒」的怪物僕人攻擊的情景。
近似當時面臨「即將被吃掉」這個狀況的焦慮感,一種發自原始本能的恐懼。
(——「我要吃——了!!」——)
霧氣之中,怪物「磷子」逐步逼近……
從那個時候開始……
他便對當時自己的存在受到不可抗力的因素所擺佈,產生一股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
(——「裡面不知道是什麼……」——)
「徒」冷不防從天而降,抹消掉自己的存在……
那些根本不願再次想起的可怕記憶不斷在腦海浮現,同時轉變成眼前的危機意識。即使待在原地不動,背脊的神經仍然掠過感覺像是一塊接著一塊的冰塊滑過一般的寒意。
在這股寒意之中,傳出數句低喃,相互交迭,不斷重複,彼此混合。
停下來,已經夠了。躲在這裡就好。你已經很努力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夏娜吧。她會全部完成的。沒有必要這麼拼命,沒有人會保護你哦,你連自保的能力也沒有不是嗎?打算眼睜睜把自己的性命跟存在棄之不顧嗎?趕快就此打住吧。
面對這些散發出安逸與懈怠的軟弱**……
「……可惡!混帳東西!」
悠二刻意口出惡言,加以驅散。
如果單憑字面的意思,感覺就像跟好萊塢電影出現的硬漢正面對決一樣帥氣,遺憾的是,現在的他既沒有遭受拿著槍口指向自己的敵對頭目(等於是武打戲預告)的死亡宣告,也沒遭受撒旦「一起征服世界吧」(反正先口頭答應之後再趁機偷襲就好)的**。他只不過是一個躲在生鏽的直立告示牌後方,冷汗直流,全身顫抖,喃喃自語的一名少年。
「——‘明白歸明白,可是……’」
無論再怎麼丟臉,儘管去做就對了。幫助夏娜,保護被禁錮在封絕之中的御崎市,「不論如何」就是努力完成、實行自己能力所及並且可以自行判斷的事情。
(到頭來,我說過要變強,為了夏娜所能做的,就只有這件事情而已……那麼,既然已經決定了,就只有去做。)
沒錯。
已經下定決心了。
接下來,只需要親身實踐而已。
(為了夏娜,我要變強……至少,在這個緊要關頭。)
從內心深處擠出付諸行動的冷靜力量。只要能夠踏出第一步,就算稍微丟臉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呃,其實還是希望可以裝酷一下,這一點就當做日後的課題吧。
(好!)
胡思亂想一些沒頭沒腦的事情之後,感覺稍微冷靜一些了。應該說果然不出所料嗎?「徒」或「磷子」所散發的與這個世界的不協調感……在這四周感覺不出來。只不過是,不知是第幾遍,膽小的自己的被害妄想罷了。
(走吧。)
悠二從告示牌的後方,戰戰慄慄的走出來。
穿過靜止的女性身旁,身後感應到夏娜與「徒」正在戰鬥的氣息,在霧氣之中,憑藉著自己的感覺往前走。
夏娜所迎戰的敵人的不協調感如同波浪一樣,紊亂不定,忽大忽小,雖然分辨不太出來,不過偶爾可以略微感到振幅是分開的,如同歌曲的音階分成上下一般,感覺十分微妙。
(對了,夏娜說過「最少兩個人」……該不會目前正在跟兩名敵人交手吧?)
二對一,這個事實提高了危機意識。
(另一名……不協調感相當強大的敵人,一直沒有動靜……到底在做什麼?)
根據亞拉斯特爾的說法,不協調感振幅強烈的敵人,是力量強大的實力派高手。
那個實力派高手就在剛才打敗了位於這個城市的另一名火霧戰士。
原本與之交戰的火霧戰士的氣息,突然消失無蹤。
狂吼咆哮的戰鬥狂,「**的爪牙」馬可西亞斯的和約人,天使容貌魔鬼身材的美女,「悼詞吟誦者」瑪瓊琳·朵。
跟她只見過一次面,也不曾直接對話……其實關係相當淺薄,不過既然有過交集,自然會關心對方的狀況,這是所謂的人之常情,如果對方死了,那更是不在話下。
老實說,原本指望她可以成為戰力,結果失算了,當初跟夏娜與她戰鬥之際的難解難分宛如假象一般,一下子就分出勝負。獲勝的「徒」目前氣定神閒的坐鎮城市的正中央位置。
意即,夏娜正處於目前一對二,整體一對三的狀況下戰鬥。即使不把對手氣息的強烈程度(而且更精細的將振幅強烈的型別,以及一開始不協調感就很強烈的型別,這兩個都算進去)列入考慮範圍,夏娜的劣勢條件仍然是顯而易見的,必須在自己能力範圍儘量幫助她,他開始產生這種迫切的危機意識。
(可是,好遠哦……)
目的地離學校應該沒多遠,但卻遲遲無法抵達,是自己沿路躲躲藏藏的緣故嗎?還是太過緊張,感覺時間過得很慢……恐怕兩者都有吧。
之所以背對著夏娜前進,當然不是企圖逃跑,而是打算根據從她的戰鬥所獲得的提示,以自己的方法應付這個模擬封絕,所以才前往某個地點。
剛才夏娜發揮強大的力量攻擊「徒」之際,突然有股驚人的力量流向「徒」,應該是為了修補受損部分吧。這股力量位在相當遙遠的距離,從遠離住宅區的郊外釋放出來。
那個場所散發出近似「磷子」的,異常強烈的氣息,不過……
(那只是整體之中的一小部分……事實上更為廣大、更為遼闊。)
他感覺到在這個廣大的模擬封絕的整個空間,遍佈瞭如同樹根一般的物體。
假如把釋放力量的來源當成水龍頭,這些四處密佈的樹根可說是輸送「存在之力」的水管。由某個物體負責從四周吸收奪取,並且將水源……也就是「存在之力」傳送到城市各處。就封絕整體來看,分佈的區域字住宅區方面只要一雙手的手指就可以數得完,但在商業區方面卻相當密集(其實是因為現在是白天,市民大多集中在商業區的緣故)。
他現在準備前往的目的地,正是位於住宅區的少數區域之一。
(如果,那是「磷子」的話,該怎麼辦?)
悠二再次想起,過去遭到「徒」的怪物僕人啃食的回憶。很可能比起面對「徒」之際所抱持的恐懼感來得更大也說不定。
(……可是,我非去不可。)
不幸中的大幸,可以這麼說吧,到目前為止,那個類似水源的存在並沒有任何動靜。這個事實讓他勉強能提起膽子展開行動。總之,先近距離調查那個物體的性質與構造,可能的話再想辦法加以破壞,讓它無法運作。至於要採取什麼樣的方法,等親眼看過之後再來思考。
應該形容成總算?還是好不容易?
(就在前面。)
悠二即將抵達目的地。
就位在眼前凋零的矮樹籬笆轉角。
究竟會有什麼樣的情景、什麼樣的怪物出現在那裡呢?
悠二凝聚為數不多的勇氣,從籬笆暗處悄悄探出臉。
「希望,什麼都不要出現……」
內心如此祈禱的悠二「身後」,伸出一雙手。
緊緊擁抱的「愛染兄妹」站在藤蔓的前端,高速直逼而來。
環抱蘇拉特的腰,宛如在跳交際舞一般支撐著蘇拉特的蒂麗亞愉悅的笑著:
「來吧,繼續跳吧!」
在蒂麗亞的支撐下,朝著夏娜揮出破風劍刃的蘇拉特也天真的笑道:
「碰——」
兩人一體,宛如鏈子一樣揮舞的攻勢前端,是巨劍「吸血鬼」,血紅色漣漪在高速之下細細顫動,劍身疾走,追尋著能夠讓自己嵌入的獵物。
「……磅!!」
一道斬擊隨著蘇拉特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劈向夏娜。
夏娜迅速以刀刃相對,意圖架開攻擊,接觸數秒之後,才想起「吸血鬼」的力量會造成損傷——短短一瞬間……
「嗚!」
她身受斬擊攻勢的力道被推擠震飛,立刻往路面一蹬,改變方向。
無數藤蔓緊追在後,從上方如同長槍又箱弓箭傾注而下,將大馬路變成金黃色森林的同時,繼續不斷戳刺。
夏娜一邊閃避,一邊冷靜觀察局勢。
(果然沒錯……)
蒂麗亞操縱的粗大藤蔓不斷移動龐大軀體,擋住為蘇拉特注入「存在之力」的供給來源所在的方位,企圖阻擋夏娜的去路。
粗大的藤蔓之上,仍然與兄長緊緊依偎的蒂麗亞高聲喊道:
「啊啊,你這個人,好無聊啊,剛剛那個火霧戰士也是一樣,完全不說半句話。怎麼不說一些‘同伴好討厭’或者‘我的復仇方式’之類的,調劑一下現場氣氛呢?」
「……」
「該不會是因為你根本沒有這個空閒?」
「……」
夏娜沒有回答蒂麗亞這番既能當挑釁也可聽成正經話的說詞。持續閃避從身後襲來的藤蔓攻擊。奔跑途中一片碎裂的柏油碎片,使勁射出。
「——喝!」
比夏娜的小手來得更大的碎片,飛向站立在緊追自己而來的藤蔓巨浪另一端的「愛染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