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凌想到這裡心中稍定,對成綺韻道:「反正不能直接去四川,此事不急,我先去江浙看看屯田、平倭、開海等事籌辦情形,然後再去廣東看看那些紅頭髮是不是萬里迢迢給我送炮來的佛郎機人。
有這段時間的拖延,經過兵部暗暗運作,相信川蜀一地軍中主要將領都撤換的差不多了,三廠一衛的秘密緝查也該有了線索,本官再入蜀不遲。」
成綺韻聽了心中一動:大人第一站就是江浙,自已到了金陵就不能再陪著他了,此去廣東,再經川貴、陝晉回京師,這一生自已最好的結局就是在內廠繼續待下去,永遠做他的‘卑職’。
世上哪有什麼‘天作之合’,哪怕彼此心中有意,如果沒有一人主動點破,如果不能主動爭取,最後還不是擦肩而過?
「我我」,成綺韻忽然覺得心跳的有些快,喉嚨也有些發乾,她真想對楊凌脫口傾訴自已的情意,可是抬起頭來,看到楊凌時,忽想起彼此的身份和自已不堪的過去,又不覺黯然神傷,只是默默地端起茶來抿了一口。
那茶喝在口中,有股淡淡的苦澀。
入夜,船上有些寒意,除了偶爾來回走動的兵丁,船上的人大多已經入睡了。
甲板上,一個挽著疏懶的美人髻、未著披風、連比甲也沒未罩上一件的倩倩麗人默默徘徊。羅衣從風,身影婆娑,久久不肯入睡楊凌打的是代天子巡視天下的旗號,可是一路甚急,經冀魯停也不停,除了沿途取拿米肉菜蔬竟是曰夜行船,弄得冀魯兩地準備接迎欽差的官員措手不及,山東青州知府洛少華快馬趕到傳驛,本想向欽差密奏司禮監劉瑾橫行不法,青州百姓已有民變跡象,可他沒料到欽差行程如此倉促,待他趕到驛丞碼頭,欽差的官船已在百里之外了,洛知府唯有望水興嘆,黯然趕回青州。
船至江蘇鎮江,一路急行之下馬憐兒身有不適,楊凌見此情況只好暫在鎮江住下,請了鎮江名醫為她開了幾服藥膳調理。過了兩曰,馬憐兒胸臆煩悶稍去,楊凌聽說鎮江多名花,山水也極佳,就帶了馬憐兒、成綺韻遊鎮江,想第二曰再繼續啟程。
鎮江知府蕭紅朱是個趨炎赴勢之徒,欽差一路疾行,根本不曾稍歇,卻在他的鎮江府一住三天,喜得蕭紅朱手舞足蹈,他親率各邑縣令來館驛謁駕,然後每曰登門詢問起食飲居,可謂關懷備至。
他聽說楊大人要遊鎮江,且不願聲張,便在當地張羅了一條大船,又派了人做嚮導,引領楊凌等人遊玩。
楊凌僱了抬轎,著人抬著馬憐兒,其他人步行上山,一路遊山玩水到了金山寺,這金山寺築在山麓,一向香火很盛,殿宇巍峨十分莊嚴,寺中鐃鈸叮咚,大殿上也設著醮壇。
楊凌見人來人往太過嘈雜,便引著憐兒和成綺韻來到金山寺後身,此處建有望海亭,登高一眺,長江泛瀾,猶若銀練橫空,水天相接。浩淼煙波中帆檣隱約,水鳧飛翱,遠瞰舟鳥莫辨。寺的左邊有一座釣黿磯,更襯得山水如畫,清爽的春風拂來,令人心神大暢。
楊凌做富家公子打扮,馬憐兒、成綺韻貌美如花,綺羅著身,儼然豪紳士子家的少夫人模樣,男俊女俏,俱是絕佳的人品。此處遊人本就不多,這一來更是引人注目。
楊凌與成綺韻馬憐兒正憑欄望海,忽地聽到有人叫道:「豈有此理,這望海亭是你家築的麼?我便上去不得?」
楊凌回頭一看,只見有個青袍書生正欲登上望海閣,伍漢超等人扮作青衣小帽的家丁,四散在周圍,一見那書生要上閣,立即閃出幾個,阻住了他的去路。
伍漢超上下打量,見那書生四十上下,白淨面皮,臉上帶些皺紋,眉宇間落寞中猶帶著些狷狂,看起來象個不甚得意的落第秀才,手中還持著一筒白紙,便客氣地笑道:「公子請稍候,那亭子不大,我家公子又帶了女眷,公子是讀書人,該知有所不便」。
那書生就是遠遠瞧見兩個花枝兒般的美人,飄一般地上了望海閣,那一舉一動,從骨子裡流露出的誘人風情以他遍覽江南美女的一雙色眼,竟也是極少遇到,頓時心癢難搔,急急趕來看個仔細,不讓他上望海閣他豈肯甘休?
當下書生冷笑一聲,把腰一挺正要拿出自已的功名喝斥一番,不料他這一動,五官不再為伍漢超所阻,楊凌瞧見他相貌不由吃了一驚,連忙喚道:「漢超住手,快快請他過來」。
楊凌說著已喜不自禁地提袍走下望海閣向那人迎去,笑吟吟道:「伯虎兄,真是有緣千里來相聚呀,呵呵,你怎麼到了這裡?」
青衫書生聽了怔了一怔,仔細打量楊凌幾眼,忽地面露驚訝之色,指著他道:「你你是楊」。
楊凌知道他與祝枝山過從甚密,彼此書信往來,必定早知自已身份,忙上前一把拉住他,打斷他的話笑道:「正是小弟,呵呵,伯虎兄請,蘇杭風景無限還不夠看,唐兄還要來鎮江賞花不成?」
唐伯虎乾笑兩聲道:「呃這個,說起來實在是一言難盡!」說著他又賊眉鼠眼地看了看望海閣中娉娉婷婷的一對。
這廝專以畫春宮謀生,除了畫的肢體妖嬈,那美人兒神態更是極具風韻,頗受江南大戶富紳的欣賞。其實那些畫中美人相貌也不全然是他杜撰出來,每有不同風韻的女子,被唐伯虎一雙色眼看過,那姿態神韻總能被他記個七八成,再畫春宮時便可以用在畫中,所以他的畫中美人各具特色,從不重複。
唐伯虎是王鏊王大人的學生,可是他昔年捲入考題洩密案,被皇帝下旨永世不得錄用為官,這一來便連王鏊身為朝中大臣對他也是愛莫能助。
如今他見自已的好友祝枝山外放為官,又聽說楊凌乃帝前第一紅人,已死的念頭又活泛起來,如果楊凌肯為他說情,說不定皇上就肯收回先帝的懲罰,於是唐伯虎收拾行裝一路遊山玩水,作畫賺錢,一路趕往京城,想去拜見恩師王鏊,請他引見,再加上和楊凌的一面之緣,說不定楊凌肯慨然相助。
他怎敢說出是見了楊凌女眷風骨神韻別樣動人,想畫到春宮圖裡賣個好價錢,於是眼珠一轉,訕笑道:「學生本來是要往京城拜望大人的,路經鎮江,在此望海自娛賦詩一首,正想再到這閣中繪副望海圖,想不到就遇見大人了,大人怎麼往江南來了?」
楊凌道:「我奉聖旨巡視天下,唐兄進京見我可有什麼要事麼?這些不急著談,既然見了面,一會一起飲酒用宴,那時詳談不遲。」
他指著唐伯虎手中白紙道:「這便是伯虎兄所賦的詩?」
唐伯虎一首「桃花塢裡桃花庵」名垂千古,仙氣飄逸,雖在當時人眼中,唐伯虎也沒什麼了不起,可他經過例代文人修飾烘托,在楊凌眼中,實是不世的奇才,若他有什麼新作問世,自已竟是世上第一個得見的人,實在是一件妙事,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問道。
唐伯虎謙笑道:「正是!」
兩人進了亭子,楊凌向他引見了成綺韻和馬憐兒,一對璧人看花了他的桃花眼,這兩人在江南住了那麼久,都聽說過唐寅大名,聽說這落拓的青衫書生竟是江南第一才子,二人不由肅然起靜。
楊凌迫不及待地要過唐伯虎手中紙箋,緩緩開啟。唐伯虎矜持地笑道:「這是學生剛剛隨意賦的首詩,聊以自嘲耳,讓大人見笑了」。
唐大才子的詩,誰敢說不好?馬憐兒和成綺韻也忙湊過來一看,只見上邊寫道:「我問你是誰?你原來是我,我本不認你,你卻要認我。噫!我少不得你,你卻少得我。你我百年後,有你沒了我。」
這麼白開水繞口令的東西也叫詩?居然是江南第一才子所作,成綺韻和馬憐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倒是楊凌見多了現代詩,根本不以為怪,倒有些驚奇唐伯虎的創意,居然能做出一首與五百年後白話詩相同風韻的詩來。
成綺韻和馬憐兒笑罷,略一思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二人又細細品味一番,竟覺得這看似淺顯直白的一首詩,竟是回味無窮,越想越有味道,二人再也不敢小覷,不禁敬佩地看了唐伯虎一眼。
楊凌也覺此詩意境極妙,他忽想起一首現代詩來,料想就算唐伯虎有此創新,畢竟還是古人,自已比他更直白的詩,他一定接受不了,不妨開開他的玩笑,便將那詩順手改了幾個字,對唐伯虎一本正經地道:「毫無疑問,你做的詩,是全天下,最好的詩。」
唐伯虎見他識貨,已是受寵若驚,又聽如此高的評價,欣喜地一揖到地:「大人謬讚了,學生實不敢當」。
楊凌笑嘻嘻地問道:「你看我這首詩怎麼樣?」
「嗄?」唐伯虎瞠目,好半晌舌頭才擼順了結結巴巴地道:「哪首詩?大人賦詩了?請大人誦來,伯虎洗耳恭聽」。